禹州说:「很多很多,不过他与人类在一起,也已有许多年不出现了。」
陆修抵达了蓬莱,化作黑龙在大海中乘风破浪,游往大海对面的岛屿,大海中碧波万顷,海面上驰骋着大大小小的轮船。
「那是什么?」黑龙诧异道,「我上一次来海边时,还不见这些。」
「战舰。」禹州站在龙头,说道,「一眨眼就是几十年过去,你要习惯人间的沧海桑田。」
陆修在岛屿上登岸,远远地又听见几声炮响,弄明白髮生什么事后,他一边不住回头看,一边朝既定的目标走去。这些炮弹既慢又笨重,对龙没有任何的威胁,一发龙语便可摧毁大多数的船舰。
但他当然不可能去做这种事,他的「他」是人族,不管怎么样,爱屋及乌,他对人依然抱有善意。
仙岛上,麻姑的门人也已不见踪影,陆修又扑了个空。
虽然对此早该习以为常,陆修却依旧有些烦躁,幸而这一路上,禹州的陪伴开解了他不少。
「你会找到他的。」禹州又说。
「为什么这么说?」陆修想休息一下,他实在太累了,四十六年来,他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现在,他只想在沙滩上躺一会儿。
「念力会扰动因果,聚沙成塔,构为缘法。」禹州说,「心念的强大,又与个体相对应,龙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生灵之一,你的执念会不停地扰动因果线,直到成功的那一天。」
「谢谢,」陆修答道,「但愿如此吧。」
经历了四十六年命运的锤炼,陆修居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他马上警醒了自己。
「我会找到他的。」陆修又自言自语道。
四十六年,已经是人的大半生了,也许再过数十年,自己的目标将会再次变成孩子……
这样也好,陆修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我又可以陪伴他重新长大了。
第114章 佛塔
第五个十年,陆修依然没找到解读自己命运的办法,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也没有找到指引前路的明灯。
但他从禹州那里学到了许多,他学会了大量的法术,学会了斗转星移,学会了移山填海,学会了水遁,知道了有关龙的存在,知道了自己的弱点,知道了有关心魔、有关人类。他知道人类是既坚强又脆弱的生灵,同时禹州还教会他,如何初步与人打交道。
他除了辨认人之外,偶尔也会朝陌生人多说几句话,了解他们的欲望与困境。大部分的生灵都在尘世间挣扎着,陆修心想,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还有一百年,就要进入又一次神州的劫难了。」禹州说,「一千年为期,天魔将会復生。」
陆修在喧闹的城市中,环顾四周,说道:「但他们都活不到一百岁。」
「是的。」禹州答道,「你已经学会了很多,现在你就算隐藏在人群中,人类也不会觉得你奇怪了。」
「还是会的。」陆修背着一个包,依旧穿着他的藏袍,这身藏袍已经穿了五十年,当初赠予他这身藏袍的人,也许也已不在人世。
1912年,这是个充满了动盪的年头。这一年,中华民国成立,大清灭亡,孙中山在南京当选临时大总统。
陆修与禹州坐在京城街头的茶馆中,身边都是来来往往、形色匆匆的人。禹州成为一个虚影,坐在陆修的对面。
「我大限将至,」禹州说道,「很快就要走了。」
「你会入轮迴么?」陆修问道。
禹州答道:「天地间再没有高阶的灵兽出生供我投胎,我只能选择等待,或是回去当万物之灵的人。」
陆修沉默点头。
「我去看看你吧。」陆修最后说。
禹州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说道:「以后路过太行山时,顺路再来吧。他们来了,我得走了。」
「谁?」陆修问。
但禹州没有回答,说:「你会找到他的,永别了,龙。」
「永别。」陆修说完这句后,陪伴了他十余年的、唯一的朋友,就这样消失了。
禹州消失的这个十年里,陆修变得充满了戾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依旧四处奔走着,有时甚至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站在人潮汹涌的闹市中,怔怔地看着人。
有时他甚至在想,把这些人全杀了,包括其他城市里的人,包括这世上所有的人,让他们统统去天地脉里轮迴,再挨个仔细辨认他遍寻不得的那个灵魂。然而他又意识到,如果把世上所有的人都送去轮迴,就不会再有新的人诞生。
他要找的那个灵魂,来世只能成为动物。
动物是他么?就像那隻牦牛般,它叫什么名字来着?陆修当初还给它起了名字,可现在全忘了,「他」叫什么名字?楚仁?阿仁?陆修甚至发现自己连「他」的模样也记不清了。
这让他心生恐惧与愤怒,他化作黑龙,在偏僻的石山中喷发出烈焰,石山的险峰于是爆炸了,他想摧毁一切,释放出内心深处的愤怒。
但就在巨石滚落之际,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更为恐惧的大喊——
——大地上,有一个衣不蔽体的人类小孩儿,正站在巨石滚落之处。
就像当初封正时,万顷雷光之下的「他」。
黑龙没有多想,纯粹是下意识地飞向那孩子,以身体替他挡了一记落石,再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沉默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