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顿了顿,扭头看陆琛,自我剖析般道:「不过我小时候对他们其实是有看法的。」
年轻男生说得直接,没犹豫。
可能是夜晚令他更容易倾诉,也可能是因为和陆琛很熟的关係。
陆琛没出声,静坐听着。
贺晓远边回忆边道:「那会儿跟姨妈表哥他们一起住,吃个桌上的水果我都要想一想自己能不能吃。」
「姨妈姨夫和表哥在外面客厅聊天说话,我融入不进去,只能回自己的小房间。」
贺晓远没多举例,就说了这么多,也没在说的时候流露情绪,平铺直叙,说完总结道:「我那个时候觉得他们谁都没把我当一家人,两个舅舅、阿姨、姨妈,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各自是一家人,我在哪儿都是外人。」
陆琛听着,看着男生,等贺晓远说完才温声道:「很失望,是吗。」
贺晓远「嗯」了声,点点头:「有的。」
还难受,特别难过。
尤其是小时候,妈妈刚走,他和姨妈一家刚住在一起、本能的想要依赖身边人的那会儿。
「后来就好了,长大一些了,明白自己确实是外人。」
贺晓远的语气是轻鬆的。
但陆琛明白,这轻鬆背后,有多少成长途中的辛酸苦楚、忍耐煎熬。
陆琛没有经历这些,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是理解、暗自心疼的。
贺晓远继续自我分析道:「我小时候,上学那会儿,其实是期待姨妈舅舅他们能把我当他们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付出的。」
「我没有得到这些,我其实挺难过的。」
「站在我当时的角度,我会觉得他们待我不算很好。」
陆琛耐心听着,引导道:「现在呢?」
贺晓远想了想,理智冷静道:「现在的话,我会觉得我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孩子,多养我一个,对普通收入的他们来说,尤其是姨妈一家,负担不小。」
「他们没苛责过我,没打我没骂我,让我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学上,顺利平安长大,这么多来,其实挺不容易的。」
「并不是我觉得他们待我不够好,他们就真的一点都不好。」
「我有我的期待,他们有他们的局限和生活上的难处。」
「我长到这么大,他们都有付出。」
「我现在能够自立,多亏当初他们的照拂。」
又想了想,贺晓远道:「我之前会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还是因为我不够成熟。」
「我心里有小时候的视角和情绪,觉得他们当年待我不过如此。」
「其实想想,大家都不容易,他们待我也不算差。」
「我大了、赚钱自立了,不说什么回报,还是应该感谢、回馈他们,逢年过节带点礼回去聚一聚的。」
陆琛听着,暗嘆年轻男生心态上如此稳重理性的调整。
这并不多见,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死脑筋、看不开、钻牛角尖,乃至觉得世界欠自己。
贺晓远的剖析与自我开解,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早慧与情商,既不过分大度,也恰如其分的令自己想通。
陆琛是欣赏的,同时也是心疼的。
他没说话,注视着身边的男生,抬手、掌心搭在了男生背后,安抚宽慰的姿态。
贺晓远转头,看陆琛,问:「你觉得呢?我说的对吗。」
陆琛回视男生清澈的眸光,这才开口道:「不在于正确与否,在于你自己的内心。」
「现在的状态是你想要的吗,如果是,其他人的看法一点也不重要,你遵循你自己的内心就好。」
陆琛沉稳温和坚定地看进贺晓远眼中:「如果不是,无论如何,不要委屈自己。」
「大道理都是空的,你自己的感觉才是真的。」
「你觉得委屈,不想见,不要勉强自己。」
「你觉得开心,觉得聚一聚还不错,就怎么想怎么做。」
陆琛:「生活不是工作,工作不顺尚且可以选择迴避不面对、跳槽离职,生活更不用事事完善、进度圆满。」
陆琛:「是要顺从心意,自己开心。」
贺晓远接受过许多陆琛在工作上的指导指教,这还是第一次有工作之外的引导。
顺从心意?
自己开心?
从来没有人跟贺晓远说过这些。
哪怕是关係再好如徐若萌,送他的生日祝福节日贺语都是赚大钱、发财买房。
顺心开心……
贺晓远看进陆琛眼底,明白这是陆琛对他温柔的宽慰。
这约莫也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美好赠言了。
令贺晓远心中暖意渐起。
贺晓远眸光清澈地回视男人,心里想到,陆琛怎么可能不知道更实际的更现实的劝解引导该怎么说?
没那样说,反而说「顺心开心」,是因为一直以来,陆琛待他都太好太温柔了。
这个男人无论生活经验、事业能力、人性通达方面都远高自己,但还是愿意耐心地倾听自己这些幼稚的稚嫩的分析和自白。
这副向下兼容的温柔的姿态像什么呢?
像参天大树为小草遮阴。
像繁星星河点缀夜下孤灯。
贺晓远意识深处动容不已。
他明明原本只是想随便聊聊,剖析下自己的心态,顺便倾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