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一时语塞,被那眼神瞧的无奈,半晌微微嘆了口气,摸摸符尘的头髮:「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先生……」
林霰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瞥见霍松声的背影,他可以找千百种理由来搪塞自己与霍松声的关係,解释刚才他们在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一切藉口都很多余。
「我……不知还能活多久。」林霰掩唇轻轻咳嗽,低声说,「能叫他开心一天便算一天了。」
符尘年岁不大,未经人事,并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只是霍松声在林霰那里总是例外,这一点他早已察觉。
符尘懵懂地点头,补上一句:「先生会长命百岁的。」
林霰笑了笑,拿出零嘴给符尘吃。
他们这一路几乎没有停过,只夜里短暂的在山林中休息了两个时辰。
赵玥给霍松声带的南林特产没能留到回长陵,他们在路上遇见许多携家带口、万里迁徙的流民。
流民远离故土,沿路乞讨,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何方。
霍松声将吃食和御寒的衣服分给他们,流民感恩戴德,称他为「恩人」。但人数众多,霍松声无法做到雨露均沾,再往后他也没有东西可以接济,再见到可怜之人只能匆匆而过。
「大历的流民问题一日不解决,西海之祸便可能重演。」
早前税改留下的祸根,导致大历的流民愈来愈多,许多地方山匪霍乱严重,走投无路揭竿而起的农民也不胜枚举,赵渊一贯暴力镇压,举兵围剿,然而源头问题不解决,终究是个隐患。
「今年冬天太冷了。」林霰搓着手掌,「种不出庄稼,没有收成,农民想要活下去,只能另谋生路。」
霍松声说:「先前在长陵,听闻宸王给皇上出了个点子,说是要留用流民在皇庄做事,皇帝还挺高兴,立刻就同意了。」
「嗯,不仅如此,皇庄、天下农庄,凡有所需,皆以流民为先。」
霍松声听出端倪:「你给他出的主意?」
林霰点点头。
「但是大历流民那么多,哪有那么多农庄可以给他们上工?」
「确实没有。」林霰缓缓说道,「这只是缓兵之策,短期内可以解决部分流民问题,但从长远来看,或许还会引发骚乱。」
大历的流民太多了,农庄才有多少?即便开放所有农庄,离散全国的流民也不可能完全被吸纳。这个方法确实能解决小部分流民的生存问题,但剩下还有那么多的流民,他们仍旧流离失所,生活无法得到保障。同时,为了争抢进入农庄的名额,骚乱频发,这是一项全国推行的举措,一乱就是全国都在乱。
霍松声怔忪一瞬。
林霰说:「赵珩藉此举在皇帝面前得了宠,皇帝将请神节交给他,看似得了重用,实则却是个烂摊子。」
「怎么说?」
「国库空虚,大历没钱了。」林霰把话讲明白,「请神节举国大办,赵珩在皇帝面前立了军令状,不仅要办还要办好,那一项项开支,数不尽的流水,钱从哪里来?徭役赋税,加征田役,他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钱,如今这些流民就是回报。」
霍松声懂了:「恶性循环。」
「这冻死人的冬天、无家可归的农民,和在皇宫里坐享荣华,不断吸血的权贵。」林霰幽幽然,「如果是你,反不反?」
而林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推波助澜。
霍松声看向林霰。
林霰挑起眼帘:「觉得我恶毒吗?」
「没有。」霍松声摸索着抓住林霰的手,搓搓他的手背,「剔骨拔毒,清创怎么会不疼。」
林霰提起的那口气深深地吐了出来。
一天后,林霰和霍松声抵达长陵。
马车停在侯府外,霍松声对林霰说:「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儿宫里见。」
这里分别,下次再见便要避嫌。
霍松声凑到林霰身边偷了个香,叮嘱他说:「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林霰点头应了。
霍松声回了家,吴伯好些日子没见到他,又是从战场回来的,赶紧看看他伤了没,瘦了没,见人活蹦乱跳才放心。
「吴伯,春信回来了吗?」
春信跟霍松声一起去的西海,打完仗便一直在海防卫处理战后事宜,霍松声回南林没带他,算算日子,也该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来了。
「回了。」吴伯说,「比你早一日,要叫他吗?」
霍松声说:「让他歇着吧,替我将雷子叫来。」
殷涧雷一直留府等信儿,很快便赶过来。
霍松声刚换好官服,正在戴玉冠,随手朝桌上一指:「回了趟南林,殷叔让带给你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霍松声临走前,殷谷溪托他给殷涧雷带了些冬衣。
殷涧雷抱着包裹,有些时日没见到他爹,心中想念:「我爹身体还好吗?侯爷和夫人呢?」
「他们都很好。」霍松声正了正头冠,转过来交待殷涧雷,「雷子,替我做件事。」
霍松声无法脱身,让殷涧雷替他去一趟赤禹,寻找火蛇草的踪迹。
「火蛇草对我至关重要,雷子,无论找得到找不到,你给我个信,拜託了。」
殷涧雷领了命,即刻便出发前往赤禹。
霍松声也出发入长陵宫,宫门前遇见林霰,二人一个骑马,一个乘车,见了面点头问候,扮做客套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