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清当日无令回京乃是大罪一桩,天子念他治疫有功,将功补过,并未降职,只罚俸禄半年,也算小惩大戒。至于陆尘与院判等人,皆有不同程度的嘉奖,或加官进爵或金银赏赉。此外,一封圣旨送至王府,天子褒讚王铃枝乃当代巾帼豪杰,赐「英云郡主」封号。
沈母得知儿子只是被罚俸禄,长吁一口气,「散财去难,好在陛下还是念着你的苦劳。」又啼泪说,「你应承母亲,往后这些事可不许再衝到前头去。」
沈父亦是长嘆,「你在锦州这半年,我与你母亲寝食难安,虽我知晓你是为了天下百姓,但你也要可怜可怜我们这颗父母心。」
「让父亲母亲担忧,乃儿子的不是。」
沈雁清安抚好双亲,走出庭院,掩唇低咳几声。裕和即刻呈上披风,「大人,这天渐渐冷了,大夫嘱咐过你不可受凉。」
沈雁清倒没有推脱,三两下将披风系好,轻声说:「今日在市集遇见英云郡主了。」
裕和不知他为何突然要提起王铃枝,正想发问,沈雁清却更像只是自言自语,又接着道:「回主院罢。」
近半年沈雁清和纪榛都不在此,主院没了两个主子,显得冷冷清清。奴仆日日都不落打扫,倒一贯的干净整洁。
只是前日沈雁清回主厢房后第一眼就发觉原先摆在镜台的匣子不见了,他歇都没歇一口气就唤来收拾的奴仆询问。一问才知沈母来过,见匣子中有粉玉便拿走了,幸而其余的东西都还留着,搁进了柜里。
对旁人而言,里头恐怕只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可沈雁清却魔怔般拿了不肯撒手,一件件细细抚过,最终将那串纪榛曾视若珍宝的彩绳戴在了自己的腕上。
他坐下来,环视着主厢房,竟是每一寸都能清晰地捕捉到纪榛的身影。
纪榛喜欢半躺在那台美人塌上看话本吃蜜饯,也曾站在窗边笑意盈盈伸手去接檐角落下的冷雨,还有那架意寓琴瑟和鸣的奢丽婚床,数不清多少回纪榛盘着腿坐在上眼巴巴地等他入眠,困得脑袋都一晃一点也不肯先就寝。
滴滴点点,回想起来分明都是些乐融融的记忆,可愈是美好,愈是渗入骨髓的酸疼。
他亦忘不了他垂手可得的温良与爱慕被忿恚的眼神、滚烫的泪珠、冷漠的背影和拒绝的姿态逐渐取代,笑与乐荡然一空,哀与愁卷土而来。
这半年之长他时常想,利与情不可尽得,若他能当断决断割舍一物,不至于陷入两手空空的痛局。太贪心的人,註定二者皆失。
幸喜时至今日,孰轻孰重,他心中终于有了不可移易的定夺。
沈雁清轻抚腕上细韧的彩绳,仿若能藉此触摸到拥有此物之人的温度。
相思太浓,他缓缓合眼,唯只能在飘渺的梦里,讨一场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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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当中,气氛凝重。
耶律齐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本王明白将军之意,可我也得对我契丹的勇士着想。契丹师出无名,胜了自是两家欢喜,若败了大衡朝的天子问罪起来,我契丹又该怎么自处?」
蒋蕴玉拧眉,「此战只胜不败.....」
耶律齐抬手高声说:「小将军,你我交战多次,我敬你少年雄杰,也知道你骁勇善战,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战场上一日不降旗,谁胜谁败,谁敢做担保?」
林副将性子冲,回:「我做担保!」
「林兄莫要激动。」纪决摁下林副将的手,沉思后道,「我明白王爷的思虑,其实师出有名不过是事在人为。」
「秦先生请讲。」
纪决指点舆图上的京都,徐徐道:「一月后朝臣出使契丹.....」
议事声被帐外的猎猎风声盖过。
呼呼——
「公子,你还不想睡吗?」吉安剪短烛心,打了个哈欠,外头的风哗啦一声撞在营帐上,他手一抖,「这漠北的风真是非同寻常,白天还收敛些,晚上叫得跟要吃人似的,我们在京都听都没听过。」
纪榛今日吃撑着了,到现在还涨得难受,他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肚子,听着猛烈的风声也有几分惊怕,「你把帐门堵严实些。」
「嘿嘿,我早就拿大石头压着了,公子就放心吧。」
纪榛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接过吉安倒来的茶消食,咕噜噜喝下一大杯。
「公子,入秋了,今夜多加一床被褥吧?」吉安吭哧吭哧将柜子里的厚被搬出来铺在榻上,「真是稀奇,京都这会肯定还凉飕飕的,漠北就跟冬天一样冷了.....」
纪榛听他左一句京都右一句漠北,把喝完的茶杯搁在小几上,「你怎么总是提京都?」
吉安转身坐下,搔着脑袋,试探地问:「公子,你难道不想吗?」
纪榛没说话。
「这漠北好是好,可玩了半年,该见都见过了,我还是觉着京都好。」吉安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儿燥得都流了好几回鼻血了。」
纪榛被吉安这么一钩,也实诚地小声说:「我有点想紫云楼的糕点。」
在漠北每日不是羊就是牛,别说精緻的糕点,连可口的甜食都没几样。
吉安啧啧道:「南瓜乳酪、桂花糕、核桃酥!」
纪榛越听越馋,一把捂住吉安的嘴,「你不许再说了,再说就把你赶回京都去。」
吉安呜呜叫,「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