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紧张,微微喘着气,然后就在一块黑色的墓碑上看见了利宁的眼睛。
那么温柔,那么熟悉的一双眼睛,跟他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静静相望。
走到墓碑前,温遇河蹲下来,把花放下,手指不自觉就抚上了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半晌没有出声。
阿宁,阿宁…他在心里唤他的名字,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回应这呼唤了。
在牢里的时候,温遇河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可是在这天大地大,却无路可走的一刻,他发觉他只有过去,他是个没有将来只有过去的人。
未来早就不重要了,他还活着,但他的灵魂他的心,已经跟利宁一起埋葬在了这里。
太阳很烈,温遇河却全然不觉,他坐在墓碑前跟利宁说了许久的话,掏出在小镇上买的湿纸巾,仔仔细细把这块碑擦得一尘不染,利宁有轻微的洁癖,温遇河觉得他一定受不了自己身上盖着尘土。
絮叨了许久,温遇河跟利宁告别,大拇指抚过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的额头跟他抵在一起,心里一遍遍说着阿宁,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骑着摩托车下山,出了下山口后右拐去镇上还车,温遇河不知道,如果他晚出来十分钟,就能在进出山的路口碰见利江澎。
一个钟头前,利江澎的助理沈原跟他汇报:「许市长的秘书刚刚来电话说考察的行程提前了,明天就要出发,让我们准备下。」
利江澎讶道:「这么急?」然后想了想,说:「这一出去就是半个月……」他吩咐沈原:「那就现在吧,我去看看小宁,等回来他的生忌都过了。」
下午四点,相隔十分钟,一辆摩托车和一辆宾利在落英山的上山口*错而过。
还没走到墓碑跟前,利江澎就看到了放在地上的那束花,脸色微微变了变,走到跟前蹲下,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还带着水珠,显然带花来的人才离开不久,而且眼前的墓碑肉眼可见被擦拭整理过。
沈原站在利江澎身后,试探问道:「会不会是……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利江澎起身,跟沈原说:「给陆检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沈原当即拨了个号码过去,寒暄几句过后。委婉地切入主题:「请问最近涸桥监狱是不是假释了一批犯人?里头有咱们认识的人吗?」
那头陆辞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原点头:「是这样啊,那明白了。」然后捂住话筒跟利江澎示意,那人的确出来了。
利江澎接过手机跟陆辞说:「陆检,好久不见,我是利江澎。」
陆辞的语调一下提高些许:「呀,利总,您好您好,沈助刚刚问的事儿的确是那样的,温遇河刚刚假释出狱了。」
利江澎说:「哦,他假释归假释,这都是按法律法规执行的结果,我没什么意见,但是我记得是不是有这么一条,假释犯不能随意接近跟案件有关的当事人吧?我法律学得不好,陆检帮我确定确定?」
陆辞说:「是的,的确按规定应当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温遇河去骚扰您了?」
「那倒没有,但是他打扰了别的人,我儿子的生忌快到了,我来看看他,发现温遇河刚刚来过,我就在想,是禁止令失效了吗?他怎么能这么冠冕堂皇地接近受害人呢?」
利江澎的语气不急不徐,但处处充满威压,陆辞在电话那头都被压得瞬间紧张,闻言立即说:「我马上去了解一下,按规定他是不能这么做的。」
「既然违反了规定,是不是应当立即取消假释送返监狱?」
陆辞这会还能保持理智,犹豫了一下没顺着话直接说「那是自然」,而是说:「他现在归到司法所的社矫程序里,我会去跟那边沟通的,您放心。」
利江澎口中念了几遍「司法所」,而后说:「我记得,检察院是这种社矫机构的监督单位,你们应该也算是他们的上级了吧?取消一个违规假释人员的假释期,有这么困难吗?」
陆辞还没开口回话,利江澎又说:「这件事麻烦陆检多费费心,我近期跟许市长出趟差,回来后咱们好好聚聚,也好久没见了。」
「哎行。」陆辞应道。
挂掉电话,利江澎蹲下来,把那束香雪兰递给沈原,说:「去扔掉。」
沈原接过花转身要走,又回头问:「利总,那个人,要我去安排下吗?」
利江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细细擦着利宁的照片,一边跟沈原吩咐:「小心行事,先找人仔细盯着。」
第15章 变色
陆辞匆忙赶在下班前去槐金巷司法所,一进门正撞见秋焰从楼上下来,正值下班点,四目相对,秋焰惊得瞪大了眼睛。
以为陆辞是来找自己的,急匆匆上前问:「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过来了?」心里却又疑惑,怎么回事?他不是最忌讳被人看到跟自己有啥说不清的关联么?
陆辞见他一副紧张又愣怔的样子,只觉得十足可爱又好笑,迅速看了看一楼四下无人,轻轻笑着说:「傻不傻的,我就不能因为公事过来了?」
刚说完楼上又下来人,陆辞一秒回到六亲不认公事公办脸,大声问道:「您好,我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陆辞,请问你们孟平所长在吗?有个情况想跟她了解下。」
楼上下来的同事忙说:「在的,孟所还没走,在楼上,您上去左手边第一个办公室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