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提着配药的袋子,脸色终于舒缓些,没再青白得吓人。
两人从后门走,韩珉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谢时玉,拉开车门坐上车。
韩珉手不方便,谢时玉从驾驶座倾斜身体来帮他把安全带扣上,害怕碰到伤口,一隻手抬起他的胳膊,一隻手抓过安全带繫上,再小心翼翼把胳膊放好,之后才坐回去,「你要是累就睡一会儿,我会开慢点。」
「嗯。」
车辆驶出去。
行驶过程中,谢时玉看韩珉没睡就问,「你怎么会突然来医院的?」
「你没吃东西,又把这个落下了。」韩珉回答,车中控台那儿放着一个黑丝绒袋子还有打包的饭盒。
「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就是突然想送给你了,也幸好起了这个念头。」
韩珉靠着车后座,大量失血,让他有些头晕,他闭上眼,静静养神。谢时玉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也不再说话。
车开出去一会儿,拐过一个路口时,有一点颠簸,韩珉突然醒转,坐起来,扭头看到熟悉街景,「这是回我家的路?」
谢时玉目不斜视,「是,我送你回去,不回家的话你想去哪?」
「我不想韩宁担心,她最近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小洁,挺累的。看见我这样又要着急忙活,我受不了她唠叨。」
谢时玉想了想,「那去我家吧。」
「不麻烦你吧?」
谢时玉盯着前方道路,「不会,没事,本来你也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要是你不来找我,也没这种事了。」说着说着,谢时玉感觉自己鼻子又开始酸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
「不是因为你,」韩珉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不要说这种话,跟你没有关係。你要是因为内疚的话,那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我不需要谁照顾。」
「好,不是,你别硬撑。」谢时玉咬紧牙关,眼里闪动着光。
车辆慢慢行驶,破晓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时刻,万籁俱寂,太阳还没出来,月亮已经隐去,
在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停下,停稳熄火,谢时玉转头看着在副驾驶座睡着的韩珉,目光下移,看到他平放在膝上的手,一句话在心头翻滚良久,终于低低吐露出唇齿,「你怎么舍得?」
谢时玉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他没想到韩珉会为他用手挡刀。相识不过数月,哪里来的勇气和衝动。他以为韩珉潇洒浪荡,即使喜欢,那也是欣赏,是好奇,是身体的契合,个人的吸引,是锦上添花。
韩珉是设计师,手受伤就没办法绘图。如果说外科医生的手是个人的精神支柱,那设计师的手也集合了所有才华和前途。怎么敢在电光火石间,说放弃就放弃?
谢时玉吓得一缕魂都飞了,幸好他刚刚问了主任,知道不会落下残疾,只是要花时间休养和復建。如果真的出了事,他不知道他能怎么办,又该怎么补偿人才好。
谢时玉看了他许久,才轻轻推了韩珉的肩把人叫醒。
手下的人慢慢醒来,眼睛睁开的瞬间有些迷茫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片刻后用完好的手揉了揉太阳穴,「到了?」
「嗯。」谢时玉点头,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从医院回来的一路上他都是这样紧绷压抑,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好像再加上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垮。
谢时玉的家,韩珉来过一次,一切都轻车熟路,换了鞋后,他还直接去客厅,弯腰逗了逗缩进壳里睡觉的乌龟。
谢时玉则径自去客房里铺好床,找出没拆封的内衣和洗漱用具。
大多事情,韩珉用一隻手就能搞定。洗澡时,谢时玉帮他准备好热毛巾,让他简单擦了擦身。
洗漱做好,天已经快亮了。谢时玉把窗帘拉紧,光线就透不进来,他转身,韩珉在床前站着,头髮散下来,穿着刚拆封的柔软的深蓝色丝绸睡衣,人就显得柔和。
谢时玉低下头,不看他,离开客房,「晚安,你早点睡。」
「晚安。」
合拢的门只来得及透出最后两个字。
谢时玉背贴门板站了会儿,手摸着心臟。
两小时后,谢时玉从噩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空白的墙壁,眼前仍有幻影,身体不住发抖。
枯坐一会儿,心跳难以平復,他忍耐不住,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出房门。
一脚重一脚轻,握住客房的门把手,冰凉金属吸收了掌心的热汗,旋转,客房的锁舌咔哒轻响。
谢时玉走进去,站在床前。
满室昏暗里,他像一抹孤独寻觅的影子,茫茫然然,身不由己地到了这里。
看着人,听到呼吸,确保人完好地在眼前。残留的恐惧消散,谢时玉心跳才渐渐平復。
看到就好,刚想转身离开,手却被握住。
一个声音响起,「做噩梦了?」
谢时玉一怔,迟钝地转身,看到一双注视自己的眼睛。
韩珉安静望着他,「做了什么梦,这么害怕,跟我有关?」
「嗯。」谢时玉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那现在还害怕吗?」韩珉放柔语气。
谢时玉不做声。他感到手腕被轻轻扯了一下,韩珉说,「来,躺下,我陪着你,这样会不会好点?」
谢时玉头脑恍惚,只知道依循着韩珉的话手脚僵硬地躺了下来。床垫枕头都柔软,他却躺的笔挺,像一块木板,要去受刑,只敢占据一个小小角落,大半个身体都悬空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