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程商究竟为何会在自己儿子百日宴会这天外出寻药,这本就同寻常,他不是冠绝当代的剑修吗?为何连自己的妻儿护不住!
他眼中浮上层魔纹,周身气息动盪之时,脑海中飞速闪过副断续画面,这令他惊愕不已——对了,是他,是他!
是他告诉程商,今日在极北之地有株能增寿元的仙草,这仙草位于现世与幽冥间隙,只存现世两刻钟便遁入幽冥,正因他这么说了,程商才会顾不上自己儿子的百日宴,奔赴极北为先天孱弱,寿元所剩无几的师妹寻那仙草。
可是,他为何会这样说?
「啊!」
他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头痛苦得匍匐在地,只觉得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撕走了一块,稍一试图回忆便是生不如死。
对了,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跄着向青衣美妇的尸身跑去,察看她胸口的伤势。
狭长,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以至于只流出了很少的血,像是行凶者舍不得她多受痛苦一般。
若真是前来寻仇的魔修,怎会让师妹如此轻易的死去?
他心生疑窦,仔细观察夫人胸前的伤口,那是剑伤,刃宽两寸,缘有木屑。
——木屑
他瞳孔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中桃木剑,入目是一片猩红,剑上是血,手上亦是血,几乎像是一个刽子手!
来参加婴儿百日宴的人,怎会满手鲜血,又怎会握着一把剑?
「是……」
手中握着的剑柄像烧红的烙铁,「咣当」一声剑落了地,他的神情狰狞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走火入魔。
「是你,屠了山庄。」
一道略显生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声音的主人似是有相当长的时日没和外人交谈过,遣词造句间有种古怪的顿挫。
「你说谎!」
元应春以更大的音量咆哮了回去,摆身目眦欲裂地瞪向来人。
来人面如冠玉,瞧着不过三十许岁,一双眸子却沉凝得厉害,像是经历了万载修行,看透了人世一般。
然而这沉凝的眼瞳深处,却跳跃着一丝属于殉道者的热烈火苗,他一袭绛红衣袍,满头红髮如火烧,腰间别着把剑身上盘绕着朱雀的长剑,整个人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熊熊烈火。
他怀中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正是方才元应春寻找无果的祝临风。
「临风!」
他吼了一声,就要朝婴儿衝去。
红袍人一拧眉头,侧了侧身子,抬臂护住了婴儿,拒绝之意展露无遗。
元应春在离红袍人三步远时顿住了脚步,他认出了来人——剑宗掌教,赤霄真人。
赤霄真人显然不会和年轻人对着嘶吼,他就那么定定地,古井无波地注视着面目狰狞的元应春。
半晌,元应春脸色突得木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一般,喃喃道:「是我,」好如行尸走肉,「对了,是我。」
他伸手一招,落在地上的人桃木剑向他飞来,来势迅猛,剑尖直指自己眉心,竟是要自绝!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传来,灵光磕在桃木剑剑身上,将之撞得一歪,从直指眉心到从手臂上擦过,割破了浅浅一层油皮,出手的却不是赤霄真人。
室内凭空又多了一人,那人身量颀长,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俊儒雅中透出股锋锐无匹的锐利,正是这股锐利将他容貌自带的柔和之感斩断,让人不敢将他往一切与怯懦,软弱等相关的词联繫到一处。
自他出现,室内的空气都莫名凌冽了几分。
来人手持那一把如梦似幻的长剑,鲜血顺着剑锋滴滴答答滑落,正是他阻止了元应春自戕。
「程商……」
元应春一时怔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良久,他声音艰涩地问:「为何阻我?」
程商却并未立时应他,而是看向赤霄真人,低头颔首道:「师父,多谢。」
话语简短,一派干脆利落的剑修作风。
赤霄真人话也简略,只是道:「你我师徒,本是应有之义。」
程商接着道:「外间的白莲魔教众人我已尽数料理了。」
说着,他不再看室内两人,步步走近靠着墙的青衣妇人,将心意剑搁置在一旁,而后细心地将妇人面颊上沾染的血污擦拭干净,把她散落的鬓髮抚到耳后,眼中满是柔情,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放置于里间的床榻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里间,目光平静地看向元应春,仿佛面前站的不是自己的杀妻仇人一般。
「我自极北归来时,山庄中已无活口,」他并未回答元应春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你就站在这间屋子中。」
他顿了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克製得极深的悲意,他向芥子佩中一探,手中出现了一个圆形阵盘,将之抛给元应春,说:「这是从你真灵中斩出的魔种,应是当初朱幸留下的祸端。」
「自菡萏归来后,你行事越发偏激,我只当是因你的执念所致,却不想是魔种遗祸。」
「若能早日察觉,便不会酿成今日惨剧。」
看着手中层层封禁下的魔种,元应春脑中忽地轰了一声,他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毕露,面庞充血到像要裂开,他用尽全力地瞪着程商,厉声质问道:「过失?你有何过失!程商,你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真是令我作呕,你不是剑仙吗!杀了你妻子的仇人就在你眼前,你为何不拔剑,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