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门打开，进屋的杀手走出，露着正脸。王大水惊觉，见过他照片。南京总部发来的，彭氏太极拳传人，混入中统特务里，专杀中统高官。
一个推车的杀手发觉不对，喊道：“彭十三！”他笑道：“对。”
“你装成了韩二哥！他人呢？”
彭十三笑而不答。
“别问啦。肯定活不成了。你能化装成韩二哥，算我们眼瞎！”
彭十三：“我没有化装，是你们觉得我像他。你们眼睛没毛病，我骗的是你们的印象。特务训练课程，有偷窃一项吧？偷窃理论便是我化装的理论。”
王大水若有所悟。偷窃的首要技巧，是模仿他人节奏，如果与他人节奏保持一致，他人就不会警觉你的动作。在街面上接近一个人，要按照他的迈步节奏；在公车上行窃，目标的身体如何晃动，你也要如何晃动……
他模仿的是韩二哥的节奏！人对熟悉的事物，往往视而不见，不是靠眼睛，是靠印象。蹲在墙角的郝未真叫道：“早听闻太极拳有改头换面之能，今日见识了，佩服。”
彭十三向郝未真抱拳，笑答：“不敢。”
杀手们掏出枪。
郝未真：“我帮不上你。”
彭十三：“有心就好。”
王大水扣扳机，听到颈后“啪”的一声，不像是真实的，类似执行任务败露，内心“坏了”的叫声……类似七岁偷看三姐洗澡，体内的炸音……
又像是真实的，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是个热乎乎的动物……
王大水不自觉扭头，四个推车杀手也都在扭头。王大水确定脖子后没有东西，转头见四个杀手中，一人趴在独轮车上、一人仰面躺地、一人侧卧于门口台阶，肢体舒展，形同睡眠。
剩下的一个杀手与彭十三贴面而站，他持枪的胳膊架在彭十三肩上。彭十三肩耸，他皮球般弹出，跌在六米外。
彭十三冲王大水发出亲切微笑。
王大水手指瘫痪，脑中有一念：“淞沪战争以来，便患上失眠，这下好了，可以睡觉啦。”横飞出去，熄灭心念。
＊＊＊
俞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打斗。楼梯走下一位穿灰色和服的人，戴雪白口罩，发长两尺，盘于顶上。发质柔细乌丽，放下可化装成女人。
这家人初到日本，他便如一个家具，摆在他们家里。第一年，他自视为一块毛巾、一个木桶；第三年，他自视为猫狗；第五年，在他的内心，跟孩子们一样，视俞母为“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其实这个女人比我年轻，我活了很久，我的岁数是……忘了……哪一年忘记的，三十一岁还是四十一岁？
他叫林不忘，林家是日本围棋世家，二百年来与本音坊一门争夺围棋界领导权。本音坊一门奇迹般代代有天才，林家始终处于下风。素乃是这代本音坊的当家人，林家对他的判定是“老谋深算，绝非天才型人物”，天才是可怕的，功力深厚的人尚容易对付。
可惜这代的林家仍无天才，与素乃抗争的不再是林家的人，他们是素乃的同门师弟炎净一行、野路子棋士顿木乡拙。炎净一行三十年前退出棋坛，隐于小岛深山。顿木乡拙在二十年前触犯棋界规则，永久性被取消向素乃挑战的资格。
当今，是素乃的太平天下。
顿木乡拙仍做着与素乃不成比例的抗争，素乃身在二百年名门，顿木是个来自海鸥岛的乡下人，自学成才，没有师门；本音坊一门与政界、军界关系深厚，顿木乡拙仅有一所小棋馆和一伙记者支持。
大众总是同情弱者、厌恶权贵，小报上的素乃是一个阴险的人，顿木乡拙是悲剧英雄。但新闻界在政界、军界面前微不足道，舆论并不能改变现实。
林家在二百年里也曾出过三位天才，无一例外的先天不足，或是心脏病或是肺痨。本音坊一门的天才令人羡慕，他们都有着强悍的肉体。林家的天才与本音坊的天才对决时，两位当场吐血，一位在棋战前夕病逝。
天意要林家做败者，天意要本音坊兴盛——这是林家几辈人共识。林不忘出生时重九斤三两，哭声嘹亮。这个健硕的婴儿，令林家兴奋了三年。
但他在三岁后，连续不断地生病，林家对他失望了，言：“再等一代。”
身在林家，他没有学棋。棋是时间的艺术，端坐七小时仍一手未下，是常情。素乃年轻时曾为下一手棋，端坐两日两夜，坐姿不改，英气不减，博得“不动如山”的美誉。
林不忘的体质无法在棋盘前久坐，坐不住，便没有下棋资格。
他学了别的——林家的暗器。林家在战国时代是一支没有领地的雇佣兵，服务过的诸侯有上杉谦信、丰臣秀吉、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统一日本后，林家的部队被解散，委任个闲职——御棋司，组织棋界比赛，有较高俸银。德川家康以钱买兵权，林家接受了。
但专业棋士家族——本音坊一门以“主管棋界的应是专业人士”的理由，博得德川幕府几位元老支持，取代了林家。
林家发誓击败本音坊一门，不为夺回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