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以红绸缠绕,柄头是一个铜环,钱二小指扣在里面。刀刺三下,右肾、肝区、脖颈动脉。
血洒向画着方格墨线的木块,中刀者是松华上人。顾忌他的法力,赵大、钱二采取声东击西之法。赵大道歉:“上人,我们没有权力在名单上删去您的名字。”
松华满身是血:“受你骗了。忽然明白,佛未骗我。”仰面瘫倒,临死前嘴唇轻动,似说着什么。
钱二俯身倾听,赵大喝道:“说了什么?”钱二抬头,一脸诧异:“人间即是佛境。”
赵大怪笑:“他像狗一样给我们杀了,人间怎会是佛境?”看向俞上泉,“妖人已死,轮到你啦。”
俞上泉落泪,不是乞求,似被什么感动。顺他视线,赵大扭头,见画着方格墨线的木块在自行剥落。
木屑薄如落叶,霎时在地上积了五厘米厚。两尊并列的佛像显现,眉眼的慈悲神态,似经过精雕细刻。
是赵大、钱二的五官。
赵大如见妖魔,惊惧出屋。钱二如影而去。
经过前院灵堂,二人掏手帕捂口鼻。灵堂内的日本人皆睡倒,堂内有一炷粗香飘着淡青烟气。他俩以一炷迷药香,迷倒了整堂人。
扭头见俞上泉跟在后面,赵大:“松华显圣,吓住了我。不敢杀您啦,您还要怎么样?”
俞上泉站住。
赵大和钱二奔出寺,不顾忌行人,以屋顶上的夜行速度在街面奔驰,出了静安街口,回头见俞上泉仍在身后。赵大:“竟能跟上我们的步子,俞先生您学过武功?”
俞上泉停住:“我心有疑问,忘了身体。”
赵大:“您疑问什么?”
俞上泉:“我是谁?该去哪儿?”
***
松华上人的尸体在半小时后变为红棕色,又半小时,泛起金色,细看又没有。修为高深之人,方能有此尸变,称为“紫金檀体”。
大竹减三低声诵咒,在自行剥落成的双身木佛前跪拜。室内静寂,不知过去多久,世深顺造瘸脚走入,和服肮脏,挂数道未干的血迹。他受到一刀流新一拨高手挑战,未能及时赶到。
他在双身木佛前坐下:“俞上泉……死了?”
大竹减三:“未死,走了。”
世深顺造一步一歇地出屋。
***
天是劣质蜡烛的铅灰色。赵大、钱二送俞上泉至家门口,赵大行礼作别:“密法归华是松华上人的使命,杀死他是我俩的使命。是命,便无善恶。但我俩从此不会再杀人,因为木佛长出我俩的脸,看了高兴。”
东方天际有了日出的红兆,如死鱼腹部渗出血色。
家中,母亲和两个妹妹还睡着。大哥二哥去了东北,在日本扶持的伪满洲国就任铁路局局长的秘书,每月有封信来,有笔汇款。
俞上泉无钥匙,去一楼西侧母亲卧室窗外,发现衣上溅有松华血迹,缓了敲窗的手。身后墙影里走出郝未真,道:“惹了祸,别带回家。您跟我走吧。”
***
俞上泉父亲未及上位便病亡,雪花山道门仍追认他为一代道首,尊称为“十七天”。道首的儿子,要保护周全。落脚在上海浦东上南村,接待者叫索叔。
索叔瘦骨嶙峋、眼大无神,无妻,有两个黑壮儿子,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五岁,还有个十九岁闺女,白如羊脂,自小娇惯,未做过农活家务。
日军侵占上海后,发动郊区各村成立“民众自卫队”,举报抓捕抗日分子,发枪发月薪,村长报本村自卫队五十人,索家四口也在其中,月薪归村长。村里来了新人,他按例检查,索叔说是远房亲戚,待不了几日。村长抽支烟走了,没做登记。
索叔女儿叫索宝阁,俞上泉出门散步,都是她陪,不让两个弟弟跟着。看女儿背影,索叔感慨她走路向来蹦蹦跳跳,从没走得这么老实。
上南村后面,有片小得称不上“湖”的水洼,村里历代夭折的婴孩扔在那。俞上泉不觉住了两个月,一日散步到积水洼,迎面跑来条叼着人手的野狗。索宝阁说,她从小见多了,漂来的死尸,不单野狗吃,鸭子也吃。
拐过芦苇,见停了辆轿车,一人坐轮椅对着水面,轮椅后站两名保镖。水面漂着具男尸,日本人装束,鹰眉权腮的英雄相,生前当习武。
坐轮椅的人束道士发髻,仙风道骨,戴副咖啡色水晶眼镜。叼人手的野狗跟着俞上泉溜达过来,坐轮椅的人见了,咕咕叫三声,野狗竟受召唤,跑上前。
坐轮椅的人抚狗头,从狗嘴里取人手,野狗似被他养育多年,温顺松嘴,听话地跑远。坐轮椅的人欣赏珠宝般端详人手上的习武痕迹,转交保镖收入皮包,发现俞上泉和索宝阁后,温和说话:“以后咱们是一个村的,村里有我房子,没几日便搬过来住。”
索宝阁知道他,叫段远晨,上海政府物资局官员。房子买了许久,派人装修过,本人还没在村里露过面。俞上泉气质样貌,引段远晨注意:“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俞上泉:“也是个养病的。”
段远晨:“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