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乡遇故人,是小说的经典开篇法。”在二〇〇六年出版的《青年名家谈小说》一书中,李白写下了这句话。十二年后,他再次听人吟诵,是在上海市陕西南路某咖啡馆,曾小然从背后轻拍他的肩膀。
“你脑后的伤疤仍在。”小然说。
李白站在账台前形如五雷轰顶。是的,为了遮住这道Z形的伤疤,整个青年时代他始终留着长发,或齐耳,或披肩,或扎马尾,在不同年代不同场合被定义为流氓、艺术家、潦倒鬼、性倒错。直到前年,受理发师蛊惑,照着街面上流行的款式剃了一个周围推平、顶部留有一丛的发型,有点像莫希干人,有点像鞑靼人,枕骨部位毕露无余。这道丑陋的疤痕经历了时光的调戏,终于变得时髦起来。想当年,在必须剃板寸的学生时代,闪电形的Z代表着他对曾小然昭然若揭、轰然落地的爱。Z,不是张,不是钟,不是周,不是赵,而是曾。
趁着自己半真不假发呆的工夫,李白的脑袋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小然比自己大两岁,他今年四十三,那么小然就是四十五;在他十七岁那年曾小然陡然消失在他的生命里,那么他们就是长达:十六年未见。他正想开口报数,曾小然先于他指出:“二十六年了。”
账台的女孩向李白忽闪双眼,慌乱之中,李白指着小黑板说:“大杯海盐拿铁。”小然站到他身边说:“意式浓缩,double。”李白付了两份咖啡的钱,五分钟后,他双手各握一个纸杯来到靠窗的座位,小然没有脱外套,静静翻看手机屏幕,这动作多少令李白联想起甜蜜而不堪的往事,不由凛然。小然说:“加个微信。”李白放下咖啡,掏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看到一行熟悉的签名:曾经小小地不以为然。那正是他十七岁时献给曾小然的情诗。
“小说还写?”
“写得很少了。”李白支吾道。
小然笑笑(那笑容中饱含着多少往事),端起咖啡往外走,李白问她去哪里。小然说:“我是来出差的,等会儿还有一个会要开。”李白忙说:“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尽可以坐在这里等你散会。”小然摇头,表示不必,又用食指敲敲海盐拿铁的杯盖,低声调笑道:“咖啡加盐。”
她走后,李白独自坐在窗前,看着一辆辆汽车由北往南驶过,往事仿佛也在深秋的单行道狂刷一气。四十五岁的曾小然扎着高马尾辫,双颊虽生出细纹,但唇齿之间仍然湿润丰盈,这一微妙的生理特征(也可能是生理缺陷,例如玛丝洛娃的斜眼,小王爵夫人的短嘴唇)曾经被中学教导主任视为放荡的象征,与此同时,女教导主任本人那两条微微叉开站立的圆规腿也突然出现在脑海,那是被一众青春期少年反复观摩、普及、分析过的无意识姿态,以至于大家曾经迷糊,到底是汁液丰沛的曾小然更放荡,还是严厉到合不拢双腿的教导主任……
天哪,我走神了,全是往事的碎片,而刚才的重逢犹如单行道上的车祸,往事正在接二连三追尾。
就在窗外,一位穿白色修身长裤的中年大叔正与另一年龄相仿的阿姨交心,其左手频繁搭在阿姨肩膀上,又频繁落下,右手夹着一根香烟。大叔并不吐烟,随着谈话的节奏将烟气讲在了阿姨脸颊。阿姨没躲,头发上一片云山雾罩。李白面露微笑,假如由我来讲述往昔,听者想必也是这种视觉效果。
2
“咖啡加盐是壮阳的。”多年以前的一个深秋,李白在吴里县城第一百货商店南侧的蓝莲咖啡馆里,对曾小然说出这句话。
那时小然高三,李白高一,两人偶尔逃学去闹市区闲逛,一种轻度的背离与享乐。蓝莲是一间狭长形的卡座咖啡馆,门面三米宽,进深十几米,共九个卡座间,椅背极高,光线幽暗,常年坐几对中年男女。一座紧邻大街,九座紧邻洗手间。李白素喜八座,那是人生至为纯洁的幽深之境,九座则未免污秽了。小然钟爱一座,隔着茶色玻璃观察大街上的人群,犹如她反光眼镜片子后面的明亮双目。
服务员招呼他去拿咖啡,两个带把的玻璃杯,里面是黑色液体,用天鹅牌咖啡块溶解后调制的饮料,咖啡块的体积与麻将牌差多不大。李白不满地说:“长兴路的红燕咖啡厅已经用雀巢咖啡了。”没有获得任何回应。他要求咖啡伴侣,要求糖。“伴侣?你不是已经有了吗?”服务员从铁制糖罐里舀出一勺白砂糖,往两杯咖啡里洒了洒,李白分明看到一只蟑螂随之奔逃而出,光照之下犹疑片刻,钻进了抽屉缝里。在南方,蟑螂是极为常见的动物。
邻座是一对中年男女,他们占据了九座。男人正在向女人讲述自己的性功能障碍:每个男人到四十岁以后都会这样——虎鞭很难搞,我现在吃的是海马鞭,不不,海马,没有鞭,海马自己就是个鞭:眼下这种情况我老婆也不满意,如果我老婆满意,你就更不会满意,医生认为病因是我年轻时冷水澡洗太多了,不不,不是自来水,是他娘的井水,寒气太厉害……李白吸了口寒气,和小然竖起耳朵往下听,忽然,他伸出头,对隔壁中年人说:“滚烫的咖啡加盐,最最壮阳。”
在卡座咖啡厅,只有一种情况允许介入陌生人的交谈或行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