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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的目光时刻黏在汽车上,跟着小汽车满屋子乱跑,结果小汽车一下子溜进客厅柜子的下面。她撅着小屁股,笨拙地趴在地上,望向黑漆漆的柜子缝隙,哭哼了一声:「公公。」

钟粼揉揉她的脑袋,起身沉腰,挪动柜子,却听到「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在地板上。

他拾起小汽车,视线落在地板上的那把指甲钳上。那把指甲钳生锈斑驳,刀口钝化,他捡起一看,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钟」字。

指甲钳,指甲……

剎那间,他大脑一懵,一个箭步衝到客厅的垃圾桶,伸手往垃圾桶里翻来覆去,企图在里面找到指甲。

昨天,他将地上的指甲扫起来,当时有一个泛黄的指甲混在其中,他以为那是石头,现在后知后觉记起来。

以前父亲总是将指甲钳与钥匙挂在一起,这把指甲钳肯定是父亲的,那昨天地上泛黄的小石片呢?

是父亲的指甲?

想到这,他衝出家门,直奔街边的两个大垃圾桶,不顾噁心脏污,俯身反覆翻找。

垃圾桶的味道很刺鼻,令他作呕。

他屏住呼吸,只希望能快点找到那片指甲,可是哪怕他将两个垃圾桶翻了个遍,扯开一个个垃圾袋子,大海捞针般,找不到那片泛黄的指甲。

他做了什么蠢事?找到了又如何?父亲又回不来。

双手粘上黏糊糊的水渍,一股酸馊恶臭扑鼻而来,下一秒他弯腰大肆呕吐。

眼泪沾湿了脸庞,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擦,迈着无力的步伐,走出垃圾堆。

双脚发软了,紧绷的眼眶在颤抖,他蹲在地上,眼泪汩汩落下,渐渐沾湿了外套。

他一无所有,为什么连一个念想都留不住?

「找不到塑料瓶的,都被我拿走了。」一个老奶奶走出巷口,小心翼翼地靠近钟粼,拖出半袋塑料瓶,「给你,你别哭了。」

这是村里的老人,珍华奶奶,钟粼有点印象。

珍华奶奶一直带着痴呆的老伴生活。儿女们都在城市居住,只有过年时才回来,并不会在老房子里待久。

多年不见,珍华奶奶早已满头稀疏头髮,身子骨没有往日那般硬朗。她穿着一件深紫色,满头白髮盘在脑后。

钟粼抬起泪眼,绷紧嘴角,哑声问:「昨天的垃圾倒了吗?」

「早倒了。」珍华奶奶的目光警惕地审视着他,犹豫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小声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奶奶给你钱,别哭,你去买点吃的。」

「我不要,你别给我。」钟粼颤抖着回答,摇了摇头,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珍华奶奶沉默几秒,跑进家门洗手,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喘得呼呼响。

双手湿漉漉,她擦在裤子上,又从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捻开折好的帕巾。帕巾里面躺着一个崭新的红包,她颤着双手,取出一张全新的十块钱,塞进钟粼的衣袋里。

「我不是嫌你脏,你拿走。」钟粼哽咽一声,连连摆摆手,站起身用衣袖擦擦眼泪,但手太脏,他不敢将钱拿出来。

「好多小孩爱吃热狗,你去买根热狗吃。」珍华奶奶提起塑胶袋,「哐当哐当」,嘈杂的塑料瓶声迴荡在破旧的小巷里。

此刻,钟粼的情绪崩溃到极点,靠在墙边,掩面大哭。路过了一辆电动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将他的眼泪硬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了。

回去洗了手,他不敢让小星看到,说了句「自己玩,我在房间」后,便走进父母的房间,坐在冰凉的地上,手上的指甲钳发出「咔嚓咔嚓」的清响。

房间里空无一物,处处是灰尘,只有床头静静地挂着一盏粉色小风铃。那是钟粼小时候赚的第一次零花钱,买了一个粉色的小风铃送给妈妈。

洁白的墙上挂着父母与哥哥的遗像,阴冷空旷,似乎连呼吸都在房间绕了几个来回。

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回家,从来不愿接受父母在他二十岁那年相继离开的事实。他以为,只要躲开家,不回来,父母就能在他身边。

现在,在家里待着,他觉得父母离他好近,却又好远。

不知道坐了多久,小星推开门,手里抱着小恐龙,一双茫然的眼睛写满了不知所措。她站在门口,不敢挪动半分。

要是没有小星该多好,他能离开这个世界,可现在他不敢走。

安慰人,那是大人才会做的事。小星凑到他面前,盯着钟粼发红的眼睛,软软地唤道:「公公……」

「你快点长大好不好?」

要是再长大点,他能狠心不顾小星,了无牵挂地下地狱。

人生无趣,活着就是没意思。

小星不懂,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贴着的退烧贴摇摇欲坠,她乖巧地靠在钟粼的手臂上,一手玩着小恐龙,愣愣的眸子里透出些许迷惘。

「谁送给你的?」钟粼问道。

「我的妈妈,公公,我的爸爸妈妈呢?」小星急切地问道。

钟粼浑身泄了气,一手将小星抱在怀中,不知道如何告诉她。

「他们,他们去工作了。」

心情平復后,钟粼将家里认认真真地打扫了一遍。

家里很宽敞,冬天来临,敞亮的窗户缝隙总会传来阵阵冷风。瓷砖过于白净,像是铺盖上一层雪,不动声色地渗出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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