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君平淡又笃定的表情化作阴霾,「师无我——」
师无我皱着眉头上前,「君上,臣确实一句话也不曾透露过。」
霍无恤耸了下肩,「可能没人和师大夫说过,您喜欢说梦话。我原本当笑话听的,不想竟是真的。」
「臣从不讲梦话。」师无我给污衊得气倒,雍君却已经挥了下手,不想再听了。
这时谢涵道:「雍君不是想要五十
万石粮食吗?不必狄鬼族了,只要公子无恤能和我走,只要雍君愿意换一个公子公主,我便双手奉上。另外、我还有、」
霍无恤忽然捏了一下他的手,打断道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谢涵,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做的。」
谢涵愣了一下,不敢置信,「你?」
他竟从不知对方是这样愚孝的人。
那个逼死雍太后,那个说着要雍君死不瞑目的人,原来竟曾说出这种话来。
「无恤一直是个好孩子啊。」雍君脸上有一丝动容。
谢涵盯着霍无恤:「你确定?」
霍无恤不偏不避,「非如此不可。」
他声音和表情都是冷淡又平静的,仿佛没有多少坚持与固执,谢涵却知其意已决。
「好。」他咬牙,「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只是做完却一定要跟我走。」
说完,他抬头看雍君,「在下别无所求,只希望雍君拿到想要的东西后,可以放公子无恤随我走,便愿意奉上五万石粮食,雍君以为,何如?」
「人生能得如此挚友,无恤你很幸运啊。」雍君脸上不禁慨嘆,「无恤你看,你愿意吗?」
「你何必?」霍无恤脸上有一丝不解。
「你愿意吗?」谢涵凝着霍无恤,「你什么都别管,我只问你,稍后愿意随我离开么?」
霍无恤晦暗的眸子里透出点光亮,冷冽的表情也奇异地柔和下来,好像风雪夜里找到了一盏属于他的燃灯,「好。晚点你带我走罢。」
「我就在殿外等你。」谢涵温柔道:「你不出来,我不走。」
雍君带着几个心腹卫士同霍无恤一道进了偏殿,徒留外围大队卫士,兼众臣面面相觑:这都是打的什么哑谜啊?
他们想问师无我,见这位师家主一脸烦闷,又不敢多言。
又看看温留君,只是与人从不相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涵听着【男主愉悦度】不停地下滑,心乱如麻,原本的老神在在,此刻却都化作了焦虑不安。
党阙还没有消息,就要剜心头肉了,怎么办?
原着中活下来了,可显见是九死一生,这回被「蝴蝶」了又怎么办?
或许其在雍宫内有奇遇呢,是不是被他打搅了?
殿内,雍君坐在上首,霍无恤隔着丈许站着,一手仍捏着烛台,「我在会阳城内,遇到三次刺杀,都是雍君派的吗?」
雍君点头,「不错。」
霍无恤不明白,「雍君既是要我之心头肉做药引,不该那时候派出死士杀我。」
「那是后来发生的事了。」雍君道:「一开始只是希望你死,做个筏子,好趁乱向梁国开战,最好取得苏氏米行,解我国燃眉之急。」
他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着要致人死地的话,霍无恤的脸却早已是白得不能再白,如今也看不出多少变化来,「可是后来大巫说了药引的事,你就终止了死士,急急派师无我出来。」
雍君点了下头,「无恤,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只是你多年质子,既被坏了身体,又没有学到什么本事,难堪大任,却又占着嫡长子的身份,梁国肯定会拿你做文章,这很麻烦。」
「所以要选择一个人,我简直是最佳人选,既解决了雍君的心头大患,又让您免了丧子之痛。」霍无恤道。
「无恤很聪明。」雍君有些讚嘆,「你从小就很聪明,当初我不听你母亲的话,将你送出去做质子就好了。」
霍无恤捏着烛台的五指发白,「雍夫人也知道一切吗?」
「你知道你母亲从来偏心,为了给无极扫清障碍,她自然是赞成的。」雍君倒是洞若观火,「倒是你,你应该喝了米酿才对,怎么还如此清醒。」
霍无恤将烛台取下,放到一边,「从小梁国会给我餵各种药,吃的多了,便学了一些,这种东西我一闻便知,寻常剂量对我也渐渐没有作用。」
雍君越加惋惜了 ,「寡人当初真不应该送你出国,你之聪慧远在诸公子之上。」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若我不随温留君走,雍君又会如何处置我?像民间那样焚烧除鬼么?」死后不入轮迴,不得超生。
「寡人已经备好太医救治你了,若得救,寡人会给一份偏远封邑,你可安度余年;若不得救,那便只能焚烧尸体了。」雍君坦白得令人心寒。
霍无恤笑了,「尝闻人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便可一干二净、恩断义绝。只是我还答应了温留君要随他走,」
他弯腰从靴子处取出一把匕首,周围卫士立刻剑刃出鞘,他恍若未觉,反而表情都柔和下来,只有当想到这个人时,才觉得这隆冬没有太过寒冷,「总不能剩满地鲜血、一头乱髮给他,这还怎么走得动道?既然温留君用五万粮食向雍君买了我的骨肉,那我便不再欠您,只欠温留君了,这是生恩。为质十一载,是养恩。从此以后,我霍无恤与贵国,与雍君、雍夫人,再无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