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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传来沉重如闷雷般滚过的战鼓声,即便是远远听闻,也不由得让人浑身战栗,心中发寒。
这一次,不是什么零星的骚扰,也不是什么工兵工匠的铺垫作业,而是整齐划一的步伐震撼大地,是无数的兵刃铠甲摩擦碰撞,是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骠骑大军,正在关下从容展开,如同缓缓收紧的钢铁巨钳,要压扁压碎汜水关,也像是要钳碎关内的每一个人的咽喉!
天子行辕内,最后一批简陋的行李已被装车。
当然,现如今的天子车辆,自然谈不上什么豪华了……
几名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黄门,以及一些侍卫,站在车辆边上,眼巴巴的看着厅堂门口,等着刘协出来。
曹操并没有说瞎话,他确实给了刘协一条可以选择的逃生之路。
只要刘协登上这辆车,曹操会安排兵卒护送刘协从预备好的东门之处逃离汜水关……
刘协站在厅堂之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某些情况,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与寻常士族子弟无异。
他站在御座前,抚摸着这一个从许县之中带来的天子宝座,久久不语。
这玩意,肯定是没办法带着走的……
关外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战鼓与号角声,宛如一波波的浪潮,一下下撞击在刘协紧绷神经之上……
逃么?
逃吧。
逃走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像郗虑那样,像无数已经逃散的人那样,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
可是这么逃了,真的就是刘协想要的么?
『陛下……陛下!』
厅堂外传来黄门宦官的催促声,『时辰到了……陛下……请陛下速速动身!』
『请陛下速速动身!』
『速速动身……』
这声音,在纷乱的战鼓声中传递而来,像是在时间和空间里面被切成了碎片,纷乱且重复。
刘协迟疑着,转过身,离开昏暗的厅堂,朝着门口的光亮之处走去。
在门外的黄门宦官连忙低头,示意前引。
可就在就在刘协即将登上车辆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猛地挺了下来!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的拉了他一下!
刘协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空空荡荡的昏暗厅堂,看着在昏暗之中,被他所遗弃的御座……
冬日阴霾的光线穿过窗格,落在御座镶嵌的黯淡金饰上,折射出一丝冰冷而倔强的微光。
『不……不走了……』
刘协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吓!』站在车辆边上,都已经准备好要驾车的宦官顿时就愣住了。
『陛下……陛下?』黄门宦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把车卸了,东西都搬回去。』刘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离开了车辆,朝着昏暗的厅堂内走去,并吩咐道,『卸车……去将朕的冕旒、衮服取来……』
众人愕然,但不敢违逆,连忙照办。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城头紧急调整布防的曹操耳中。
曹操先是一怔,随即对曹仁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了回来。
厅堂之内,刘协已换回了天子常服,静静站着。
冕服一时半会尚未取到,毕竟装车卸车拆行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曹操步入厅堂之中,铠甲上还带着城头的寒气。
曹操看了一眼刘协,又看了一眼正在卸车的黄门宦官,便是问道:『陛下……这是……不走了?』
刘协没有看曹操,而是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遥远的虚空之中,『哈!丞相可是要说,朕走了,或许能活?』
『嗯……留下,十之八九会死……』曹操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刘协收回了目光,转向曹操。
曹操坦然的站着,迎着刘协的目光,巍然不动。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这在二人之间,是很少见的情况。
在大多数时候,刘协都会显得怯懦,然后率先闪烁着挪开目光,但是这一次刘协平静的看着曹操,在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种尖锐,『曹卿,当年董卓乱政,焚烧雒阳,西迁长安,关东诸侯联军逡巡不前……为何独是曹卿引兵西向,孤军追袭?』
曹操眼神微动,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仿佛那日满怀热血的追袭,以及之后败落的惨痛愤怒,都已经沉淀成为了眼底的浑浊。
曹操以同样平静的声音问刘协,『当年董卓鸩杀弘农王,擅行废立,令陛下登基之时……满朝公卿战栗,无人敢言……陛下,为何……坐上了那御座?』
刘协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曹卿,你以谯沛为基,扫平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苦心经营,方有今日之根基……若此战一败,基业崩摧,宗族倾覆……你,不悔么?』
曹操盯着刘协,又是问道,『陛下,若骠骑今日破关,定鼎中原,推行其道……或许可终结乱世,予百姓一时安宁……然其法若行,汉室名器恐终成虚设,旧章典籍或将尽改……届时天下或许多了个王莽,却未必再有……光武……陛下,不悔么?』
刘协沉默片刻,望向殿外,似乎能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杀伐之气,『曹卿,此关……你能守多久?』
曹操也望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然后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刘协身上,『陛下,这天下,自桓灵以来,积弊已深,崩坏至此……又能守多久?』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提问者自身最深处的困境、选择与代价。
两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