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京一手绕过她的身子,把花盆摆回原处。这姿势,像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纪棠不由红了脸,不晓得是羞的,还是悔的,懊恼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就不会打你了。」
「我刚刚不是问你,钱准备好没么?还是……」许京顿了顿,凉凉地说,「你债主太多,想不起我来了?」
纪棠争辩道:「才不是,我从不欠人家钱的。」埋在围巾里的小脸,从耳尖一路红到鼻头,一对眼波被哈出的白气染得雾水蒙蒙,脸颊气呼呼地鼓起来,实在可爱。
许京居高临下,趁抽回手的时候,顺便摸了摸她的头。柔软蓬鬆,手感不错。
他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晌,她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的表情,「哦!」
他欣慰地点点头,「没错,我……」
「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她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无辜地眨眨眼,「大哥,上回只问了一个手机号,我打了几次都没有打通。我可不是故意拖欠你钱的。」
不等许京说话,她就把他往外推开,从外衣的内置口袋里,掏出一摞迭好小额钞票,五块、十块的,塞进他手里,真诚地一笑,「喏,还你。」
许京捏着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钱,哭笑不得。
她憨憨地张嘴,「你要不数数?」
「不用了。」他把钱收进口袋,「我信得过你。」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和这个小姑娘打交道的正确方式,那就是死命夸奖她,给她戴高帽,不着痕迹地顺她的毛——这点和他家渺渺,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果然,纪棠得意地翘起了嘴角,看他的眼神,立马亲切了几分。
许京说:「我在剧组看见你演戏了,演得不错。」他把不错俩字,发得特别重。
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惊喜中略带疑惑,「大哥,你也在剧组工作吶?你是做什么的,我怎么没看见你?」一天下来,她可是把剧组上上下下溜了个遍,从主演到配角,要了厚厚一沓签名。
「我是演员。」他屈起食指,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微笑道,「我的名字叫许京。」
一天之内,纪棠被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晕了两次。
第一回,她顶替了一个受伤的女演员,说了好长一段台词,还得到了好多夸奖。
第二回,影帝许京亲自跟到她家楼下,对她说:「跟我一起回北京,怎么样?」
☆、第四章
纪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鲜很少有失眠的时候,可这一回,睁着眼睛,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她想起昨天导演亲口交待,许诺她和大树可以一直在剧组跑龙套,一个激灵,倏地坐了起来。可奇怪的是,她的心情却没有了昨天的高兴和激动,反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忐忑,
一想到要和许京见面,她就坐立不安,心跳快得按捺不住。
昨晚的那段对话,在她心里反反覆覆过了好几遍,每个字她都记得——
「这部戏大概还要拍一个月。下个月,你跟我一起回北京,怎么样?」
「北……北京?我去北京干嘛?」
「读书,学演戏。」
「这些,我在大横国也能……」
「横店太小了,容不下你。」
纪棠喃喃着那句,「横店太小了,容不下你。」起床、穿衣、吃饭,赶第一趟班车去影视城上工。直到领了早餐的盒饭,蹲在大棚下面,把稀粥和萝卜干搅和成一大冻坨,她还是没想明白,横店怎么就容不下她了呢?
「嘁,有的人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红了,吃不下咱们这口饭了,是不是?」一个学生装外边罩着羽绒服的女孩子,捧着搪瓷碗,路过她面前,停下来冷冷地说。
这个女孩叫肖红,和她是一个村里出来的,读书的时候就在一块。两人铁过一阵,后来肖红註册了演员工会,接上了有台词的角色,就不太跟她来往了。
纪棠见她手上多拿了好几根萝卜条,便抿着唇,淡淡地说:「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自己吧。」
「别以为你被导演夸了两句就会怎么样。人家一天到晚,不晓得说了多少话呢?你还当真觉得自己会飞上枝头变凤凰!」肖红修得尖尖的眉尾一扬,「导演他们,根本连你的名字都没记住吧?」
纪棠嘟囔道:「说得好像人家把你名字记住了似的。」
「肖红。」此时,一个场记在不远处招手,「你过来一下。」
肖红得意地昂着头,用眼神说「看吧,人家就是记得我的名字」,用鼻孔朝纪棠哼了一声,孔雀一样从骄傲地从她眼前走过。
坐在纪棠旁边的另一个女孩,艷羡地望着那边:「肖红姐可真厉害,咱们这一帮人,就属她混得最好了。说不定,她以后能去北京,住大房子,开宝马车呢!」
北京……北京……纪棠脑海中浮现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她不由想得出了神。
「纪棠姐,纪棠姐!」
身边的女孩推了她两下,才把她从白日梦里叫回来。
「怎么,开工了?」纪棠恍恍惚惚地问。
「不是。」那女孩涨红了脸,指了指前方,「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