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房间,都不见人影,最后,在他的藏书室里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趴在书桌上,似是睡着了。
沈清泽轻轻笑了笑,愈加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挽着的髻发有些松开了,蓬蓬软软的,鹅黄色的发箍也有点移位。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很是好看。因为是在家里,幽芷随随意意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旗袍,趿着一双竹面蓝布的拖鞋。
他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就这么凝视着她的睡颜。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毫无防备,呼吸轻轻的,像个婴儿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俯身弯下腰,轻轻抬起她正枕着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刚想将她抱起来,眼角忽然瞥到书桌上的一张纸。许是因为被她在胳膊下压了些时候,白纸的右下角已经折了好几道印子。
白纸上只写着一首诗,字迹有些潦草凌乱,但是他认得,这是她的笔迹,潦草但不减清秀的笔迹。
沈清泽一目十行地扫视完这首诗,分明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期!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他反复咀嚼着这首诗,眸光慢慢黯了下来。
他心里自然是有些不舒坦的。分明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光明,她却忽然写下这么一首悲戚的诗,究竟是随手而为,还是心有所感呢?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君是谁?
她与谁别离?
又和谁相去天涯?
他的神色复杂,阴晴不定,脸色些微沉了下去。
沈清泽刚欲回神,却感到臂膀间有轻微的触动。他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幽芷已经醒了。她睁着那双乌黑圆亮的眸子望着他,不说话。
他早在回头的瞬间就隐去了先前微霁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对她独有的温和眉目。沈清泽轻声道:“醒了?刚准备抱你回卧房,仔细着凉。”
幽芷仍旧那样睇着他,仍旧圈在他臂弯,仍旧不说话。
他怔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随即就扬眉道:“怎么,我脸上写着大字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轻巧巧地移离他的臂弯,低声说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沈清泽当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底眸光沉了沉,但仍然微扬嘴角道:“如何,不欢迎?”
幽芷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平视着前头。
她方欲迈出脚步,然而手腕倏地被紧紧握住。太大的力道令她上身不由微微向前冲,恰好撞进了他的胸膛。
幽芷抬头,问道:“你今天喝过喝酒?”
沈清泽眼底此刻已经写上了不悦,沉声道:“是又怎样,喝酒不合你意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你放开我。”
几乎是立即,他的答案传来:“不放。”
幽芷愣了一刹,随即使劲地甩着手臂想要挣脱。到底抵不过他的力道,她最终只得放弃,猛地抬起头,蹙眉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沈清泽眼神锐利,“回来得早又不称你意,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她抿唇,不语。
一直以来,她对他都是笑吟吟的,温柔的,从来不曾同今天这样。但纵使万般不悦,沈清泽仍旧放平缓了语气问道:“你……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么?说来听听,或许可以帮到你。”
她到底没有多少城府,竟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也帮不了我!”语罢,才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下一惊,果然看见沈清泽的面色愈渐铁青。
含着金匙出生的沈清泽是怎样的人物,除了沈广鸿,几时有人这样待过他。他的呼吸声渐次粗重起来,联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首诗,沈清泽的眸色终于还是全部阴霾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攥住幽芷的手腕,转而却带着薄怒一笑,语气虽轻,在幽芷听来却极责备:“不想和我说话?你竟道不想和我说话!你这样的淡漠疏远究竟是为哪般?!”
左右是握得太痛,她吃痛地闷哼:“痛……痛!你放手!”
沈清泽却仿佛置若罔闻:“不想和我说话……难道我今天哪里让你不如意了么?”双眼如猎鹰般紧紧盯着她,声音渐大:“你说啊!说啊!”
这样的疾声厉色令她的眼底慢慢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仰起头直视向他,却仍然倔强地紧闭着唇。
他最终失去了耐性,声色俱厉道:“什么都不说,只道不想和我说话!上回也是这样,这样闷着你自己不觉得无趣么!莫非是我亏欠了你什么,幸得我竟然还为了你家的……”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他猝然停口。原本是想在她生辰那天将这个喜讯告知幽芷,并将楚卓良托自己保管的那份属于她的厂子地契亲手交给她作为她的生日礼物。那么现在,到底还要不要保守这个秘密?
目光中阴晴不定了几秒,他最后还是不曾说下去,而是指着桌上那张涂写着潦草字体的纸道:“那么,这首诗又是怎么回事?‘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好一个‘各在天一涯’,你如何解释?”
她的眼前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满含怒气的质问。
她在心底苦笑,如何解释,如何去解释。
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僵了僵,突然间,沈清泽猛地甩开她的手臂。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