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庆春的胳臂吃不住劲了。他一松手,面朝下平拍在马路上。缓了半天,才坐起来。脸上、胸脯拉了好些的道道。围了好些人看。弟弟直哭:“哥哥!唔,哥哥!”郭庆春拉着弟弟的手往回走,一面回头向卡车开去的方向骂:“我操你妈!操你臭大兵的妈!”
在水管龙头上冲了冲,用擦西瓜刀的布擦擦脸,他还得做买卖。——他的滚散了的瓜已经有好心的大爷给他捡回来了。他接着吆唤:
“唉,闹块来!
我操你妈!
闹块来!
我操你臭大兵的妈!
闹块来!”
…………
舅舅又来了。舅舅听说外甥摔了的事了。他跟妹妹说:“庆春到底还小,在街面上混饭吃,还早了点。我看叫他学戏吧。没准儿将来有个出息。这孩长相不错,有个人缘儿,扮上了,不难看。我听他的吆唤,有点膛音。马连良家原先不也是挺苦的吗?你瞧人家这会儿,净吃蹦虾仁!”
妈知道学戏很苦,有点舍不得。经舅舅再三开导,同意了。舅舅带他到华春社科班报了名,立了“关书”。舅舅是常常写关书的,写完了,念给妹妹听听。郭庆春的妈听到:“生死由命,概不负责。若有逃亡,两家寻找。”她听懂了,眼泪直往下掉。她说:“孩子,你要肚里长牙,千万可不能半途而废!我就指着你了。你还有个弟弟!”郭庆春点头,说:“妈,您放心!”
学戏比卖西瓜有意思!
耗顶,撕腿。耗顶得耗一炷香,大汗珠子叭叭地往下滴,滴得地下湿了一片。撕腿,单这个“撕”字就叫人肝颤。把腿楞给撕开,撕得能伸到常人达不到的角度。学生疼得直掉眼泪,抄功的董老师还是使劲地把孩子们的两只小腿往两边掰,毫不怜惜,一面嘴里说:“若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小子,忍着点!”
接着,开小翻、开虎跳、前扑、蹿毛、倒插虎、乌龙绞柱、拧旋子、练云里翻……
这比卖西瓜有意思。
吃的是棒子面窝头、“三合油”,——韭菜花、青椒糊、酱油,倒在一个木桶里,拿开水一沏,这就是菜。学生们都吃得很香。郭庆春在出科以后多少年,在大城市的大旅馆里,甚至在国外,还会有时忽然想起三合油的香味,非常想喝一碗。大白菜下来的时候,就顿顿都是大白菜。有的时候,师父——班主忽然高了兴,在他的生日,或是买了几件得意的古董玉器,就吩咐厨子:“给他们炒蛋炒饭!”蛋炒饭油汪汪的,装在一个大缸里,管饱!撑得这些孩子一个一个挺腰凸肚。
师父是个喜怒无常的人。高了兴,给蛋炒饭吃,稍不高兴,就“打通堂”。全科学生,每人五板子,平均对待,无一幸免。这板子平常就供在祖师爷龛子的旁边,谁也不许碰,神圣得很。到要用的时候,“请”下来。掌刑的,就是抄功的董老师。他打学生很有功夫,节奏分明,不紧不慢,轻重如一,不偏不向。师父说一声“搬板凳”!董老师在鼻孔里塞两撮鼻烟,抹了个蝴蝶,用一块大手绢把右手腕子缠住(防止闪了腕子),学生就很自觉地从大到小挨着个儿撩起衣服,趴到板凳上,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挨那分内应得的重重的五下。
“打通堂”的原因很多。几个馋嘴师哥把师父买回来放在冰箱里准备第二天吃的熏鸡偷出来分吃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在董老师的鼻烟壶里倒进了胡椒面了;一个小学生在台上尿了裤子了……都可以连累大家挨一顿打。
“打通堂”给同科的师兄师弟留下极其甘美的回忆。他们日后聚在一起,常常谈起某一次“打通堂”的经过,彼此互相补充,谈得津津有味。“打通堂”使他们的同学意识变得非常深刻,非常坚实。这对于维系他们的感情,作用比一册印刷精美的同学录要大得多。
一同喝三合油,一同挨“打通堂”,还一同生虱子,一同长疥,三四年很快过去了。孩子们都学会了几出戏,能应堂会,能上戏园子演出了。郭庆春学的是武生,能唱《哪吒闹海》、《蜈蚣岭》、《恶虎村》……(后来他当了教师,给学生开蒙,也是这几出)。因为他是个小白胖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