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却又特别的午后。
阳光透过老槐树新绿的叶隙，在水泥地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细碎而温暖。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专注，裹着百日冲刺的紧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直到那扇斑驳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刘老师拎着一台蒙着黑布的老式相机踏进来，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敲醒了满室埋头苦读的少年。
满室演算的身影同时顿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抬起，茫然里藏着几分好奇。
“都停一停。”刘老师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涟漪。
他掀开相机上的黑布，金属机身泛着微光：“拍张班级合影，留个念想。百日冲刺过半，往后再凑这么齐，难了，考完试，你们便要各赴前程了。”
“合影”二字，瞬间在凝重的备考氛围里，炸开一丝鲜活的涟漪。
短暂愣怔后，教室里飘起低低的惊喜喧哗，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温柔的离情与懵懂的憧憬，悄悄漫上每个人心头。
少年少女们瞬间褪去刷题时的疲惫，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有人慌忙放笔，用手掌当梳子，笨拙捋平抓乱的头发；有人低头打量洗得发白的校服，悄悄抚平衣领褶皱；更多人手忙脚乱收拾桌上如山的试卷，只想把最整洁的模样，留在这张珍贵的照片里。
斯日古楞总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像戈壁滩的蓬草，此刻正用力耙着头发，脸涨得黝黑通红，憨直模样惹得身边同学偷偷抿笑，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让自己精神些。
小梅转头，一眼看见拾穗儿肩头落着一小撮粉笔灰，是前排同学演算时弹落的。
她没说话，指尖轻柔地替她掸去，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少女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拾穗儿侧头笑了笑，眼里满是暖意，这些日子的并肩相伴，早已成了刻在心底的温柔。
林晚依旧沉默，指尖小心翼翼把桌角那张“自强不息”的泛黄纸条摆端正，几本厚错题本摞得整整齐齐，像她从未动摇的初心，沉静又坚定。
刘老师指挥大家，挤到教室后排宽敞处，少年们推搡着，带着羞涩与兴奋，叽叽喳喳间，满是青春的朝气。
身后黑板上，“百日砺刃，六月试锋”八个字，被特意用红粉笔重描，遒劲醒目，衬着一张张年轻脸庞，既有考前的紧张，更有对未来的滚烫期盼。
大家下意识把拾穗儿推到中间，左边是斯日古楞，他努力板着脸想严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右边是林晚，脊背挺直，眼神亮得像藏着星光；小梅站在一旁，手轻轻搭在拾穗儿肩头，无声传递着力量。
四人目光相对，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藏着无数个清晨并肩赶路的喘息，寒夜共用一盏灯的微光，为难题争执面红耳赤的较真，分享半块干粮的温暖。数载寒窗风雨同舟，所有汗水与梦想，都凝在这默契一笑里。
刘老师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望着这群他带了三年的孩子，眼底满是不舍，声音温柔得发哑：“都看镜头，笑一笑，想想考完的轻松，想想心里的大学，对，就这样，很好。”
他调整焦距，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清脆。
恰在此时，一阵风穿窗而入，老槐树簌簌作响，几片洁白槐花瓣轻盈飘落，落在少年们的发梢、肩头、书本上，成了照片里最温柔的点缀。
风里混着青草香与墨香，轻轻漫过教室，这一刻的青春与纯粹，被永远定格。
合影拍完，大家正要散开，刘老师忽然叫住了拾穗儿：“拾穗儿，你等一下。”
所有人都顿住脚步，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拾穗儿。
刘老师看着她，眼神格外温和：“老师给你单独拍一张，长这么大，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了。”
这话一出，拾穗儿猛地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小到大，家境贫寒，别说单独拍照，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她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一张只属于自己的相片。
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又想起这难得的机会，双手紧张地攥着校服衣角，洗得发白的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皱。
“来，就站在这里，靠着黑板就好。”刘老师温和招手，特意把相机角度调好，对着她柔声说，“别紧张，笑一笑，你这么好的姑娘，要把最好的模样拍下来。”
斯日古楞连忙上前，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憨厚地说：“穗儿，别慌，笑一个，肯定好看！”
小梅也走过来，轻轻帮她抚平校服下摆的褶皱，低声鼓励：“对，笑一笑，这可是你第一张照片呢。”
林晚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期许，轻轻点头，给她无声的支撑。
拾穗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与酸涩，慢慢走到黑板前站定。
身后是鲜红的励志标语，身前是老师温柔的目光，身边是伙伴们鼓励的眼神，阳光落在她脸上，驱散了所有局促。
她试着扬起嘴角，起初有些僵硬，慢慢的，笑容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明媚。
眼里虽有未干的湿意，却亮得惊人，像戈壁滩夜晚最亮的星，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对梦想的执着，还有此刻满心的感动。
她想起奶奶每次看别人照片时的羡慕眼神，想起自己无数次路过镇上照相馆，只能远远张望的模样，想起这些年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此刻所有的委屈与不易，都化作了满心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