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灯泡,灯光昏黄,货箱堆积如山。向晗寸步不离地跟在季绍明身后,他解开麻绳,掀起防尘布,确认箱子上的型号无误。
季绍明打开强光手电,递给向晗说道:“帮我举着。”
他端着相机,由远及近地对着这批货物拍照。向晗被光刺得闭眼,头撇到一边,问:“我能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他握着手电筒,带着她移动,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季绍明不说,向晗心里也能猜个大概,事情肯定和庄涛有瓜葛。
他低头调节光圈,说道:“你一定觉得兴安烂透了吧。人心涣散、技术落后、腐败猖狂。”季绍明目光闪烁,抬眸和她的视线交汇,说着:“这就是我生长的地方,无可救药,可我离不开。我能做的,只有守住这里。”
向晗目光转向眼前的货物,它们只是冰山一角。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黑暗肆意生长。也许这批货物里,就有季绍明说的补助金。她说:“我确实认为,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现代企业的生存法则。但是除此之外,我更敬佩人的力量。”向晗点点头,像是肯定自己的话:“这不正是企业经营的魅力所在吗?”
她的话令他意外。换个说法,应该是从前他看轻了向晗,以为她是个只知道埋头做事的小职员。实际上,她的见解并不比他浅薄。
季绍明骑电动车载向晗回去,走到大门口,探头跟门卫室的大爷打声招呼,说借车子一晚上。向晗原本还奇怪,一起坐汽车来的,怎么季绍明变出一辆电动车。
忙到现在,将近七点半,向晗的肚子在后边咕噜咕噜地叫唤。风声呼啸,街道上吵闹,她捂着肚子,自以为前面的季绍明听不见。
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季绍明看向后视镜,蓦地开口:“你想吃什么?”
向晗望着街边“二华懒龙”的招牌,悠悠地问:“懒龙是什么?”
一种带肉的花卷?季绍明解释不清楚,直接骑车上人行道,带她去吃。他把车子扎到店门口,熟门熟路地捡起墙根的充电器,插上接通店内的插座。推开玻璃门,季绍明摘下帽子和围巾,对后厨喊:“二华——”
二华拎着勺子,掀起门帘,跑出来说:“师傅!”
“店里也没人,忙活儿什么呢?”
二华擦擦脖子上的汗,嘿嘿笑道:“生意不好,都是外卖的单子,着急做。师傅吃点儿什么?”
季绍明挑张桌子坐下,向晗跟着坐他对面,他看看向晗,说道:“来盘懒龙。”
二华以为向晗是陌生客人,反应过来她和季绍明是一起的,咧嘴笑道:“美女……师娘吃什么?”
向晗没来得及说话,季绍明抄起手套,拍二华的肚子说:“少贫嘴。就要一盘懒龙。”
季绍明去柜台提暖瓶,往回走时,他低头看消息,没顾及脚下的步伐。向晗见他的腿快撞上桌子,本能反应伸手包住桌角。季绍明停在桌前,眼神移至桌角处向晗的手,想说点什么。赶巧二华过来上懒龙,他话到嘴边又咽下。
季绍明去往后厨,二华忙得热火朝天。食材和碗盘摆放杂乱,但是明厨亮灶,见不到半点油渍。季绍明替他高兴,餐馆虽小也是正经营生,这两年渐渐做起来,有门手艺什么时候都能养活自己。
二华手挥着,赶季绍明走说:“厨房油烟大,您上外面等着。”
“我上回介绍你去技校,当教师助理,怎么最后不去?嫌是临时工?”
“哪能啊。”,二华走到水池边洗手:“我这毛躁脾气,教不好学生。干餐馆,自己当老板,多自在。”
“我记得你是蔡县人?”
“我老家是蔡县的,为进厂才出来。”
季绍明把相机包放在料理台,附上一张纸条说:“有件事要麻烦你。去蔡县的这个地址,拍庄园的全貌,最好能进园子里拍细节。越快越好。”
“我是您徒弟,这有什么麻烦。当初我下岗,没有您借我钱,馆子不能开张。”
二华神秘兮兮地说:“外面的美女,是您女朋友?”
季绍明回得轻飘飘: “同事。”
“是吗?开业这么久,没见您带女同事来过。要我说,您还是该谈个恋爱。有人陪着,心里也能高兴点。”
季绍明气笑道:“我什么时候耷拉着脸?”
二华语气认真地说:“您不说话,自个儿闷着,不高兴我还是能看出来。”
季绍明端着碗肉丝面出来,二华特意给他下的。向晗正在对懒龙做收尾工作,半条胳膊长的懒龙,被她吃得只剩一点馍皮。她沾着盘底的肉汁,吃最后一口。二华拿甜酒醅发的面,蒸出来的懒龙白乎乎的,馍皮吃着回甘。肉馅调和了香油和甜面酱,一刀切开,油顺着盘子淌。
向晗的心情很容易受食物**纵,吃饱了就眉开眼笑的,抽张纸擦擦嘴角的油,笑眯眯地看他。
她倒是不挑食。
季绍明问:“你肚子不撑吗?”
向晗摇摇头。这算什么。按她上高中的饭量,能吃两盘子懒龙,外加一瓶一升的可乐。要不然,她那时也不会比现在重四十斤。
季绍明的面条下卧了两个荷包蛋,向晗眼巴巴盯着他吃,像只立着爪子,等待喂食的小猫。
季绍明装作不知道她的心思,大嚼特嚼溏心荷包蛋。谁叫她故意冷落他。
吃完饭,季绍明把电动车留在二华店里充电,两人顺着路边走回老厂,消消食。安州的店家打烊时间早,尤其是在这个风雪之夜,街巷人烟稀少。
雪籽随风打在向晗脑门上,脸被吹得生疼。她穿着驼色的毛呢大衣,零下五度的天气里并不足以御寒。晚饭的热量散失得很快,向晗的指尖冰冷。季绍明习惯逆着风雪向前走,没有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