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出来的一半把蒲团上大师兄的模样折巴折巴塞进去。
看书,我脸上有字?大师兄冷调的嗓音起伏极缓地上扬。
衣轻飏心道,为何活了上辈子近百年,外加眼下二十个年头,自己竟能在美色面前如此瞎了眼?
他点点头,语调轻快:无字天书。很难读懂,每天都得看上好几遍,才勉强算满意。
云倏抬起眼,眼尾狭长地眯起,颇有一种冰的凌厉:何谓「勉强算满意」?
衣轻飏本来低头翻页了,闻言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里,他关于大师兄的任何评价,这人都不会有反驳,甚至连声反问都没有。他连「不知礼义廉耻」都能主动认下,现在自己说声「勉强满意」,他居然开始反问了?
笑什么?
云倏淡淡瞥他,不觉得这个问题好笑。
衣轻飏一愣,摸向唇角:我有笑吗?
云倏木着脸:笑了。他顿一下,阖上眼,仿佛回归刚才的坐忘状态,很好看。
衣轻飏看了他一会儿,眼里没了惯有的调笑和悠哉。云倏若在此时睁眼便会发现,这是阿一从小坐在屋顶垂脊上,荡着脚,远望青山深处时的神情。
冷淡,陌生,难辨悲喜。一切负面的情绪铺开在无言青山前。
却悠远,眷念,印刻着什么。
一个没归属感的人就像风筝,一根细线将它短暂牵连这一头,它仍怀念自己来时曾飘过的地方,又向往无穷无尽的远方。
而眼前这人,是他曾途径之地,也是他无穷无尽的远方。
辗转一圈,回到原点。
衣轻飏道:大师兄,今天我们抱抱亲亲三十遍了没有?
云倏一怔,抬眼看来,眸中泛着凉意,却叫衣轻飏读出些可爱的难堪来:非得三十遍?
衣轻飏挑眉:您不是喜欢三十遍么?
云倏木着脸:我不喜欢。
衣轻飏走过来。
云倏迷惑抬头。
衣轻飏弯腰在他额头蜻蜓点水地落一下一吻,忍着笑意说:是我喜欢。
「勉强满意」这个问题就这么被「三十遍」带过去了。
至于「完全满意」?衣轻飏并不急于求成,这么多回都过来了,他有十足的耐心蛰伏,或者说埋伏。
有了大师兄的话为佐证,已能证明他的「重生」是天道,或者说天尊的早有预谋反正这俩都差不离。
结合「八苦一劫」这个说法,天道在上一辈子应该是以此掣肘住大师兄。毕竟这是他的第八世,该成劫的关键一世。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牵制住了大师兄。大师兄能如此笃定他牵扯进他的人生必使他没有善终,这一点让衣轻飏奇怪,也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反正不管怎样,天道掣肘住大师兄后,一步步引他入套。
而在某一关键点,没能如天道所愿。这一关键点极为重要,以至于令天道和天尊不得不将一切推翻重来。
而若他没猜错,这个关键点与他、与大师兄都有关。大师兄是辅因,而他是主因。
换言之,不是他该屈服于天道,而该是天道需要他,甚至忌惮他。而他之所以一败再败,无非是他在戏中,难以脱身,而天道在戏外俯瞰,将一切因果看得明明白白。
有这样一种可能,只要他掌控了这个关键,那么受到掣肘的就轮**天道。它将不得不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与他合作,甚至主导权也会落在他手上。
改命的关键,和大师兄能长久走下去的关键,就在这。
但他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即使是凡间的六大派,关于天界的记载也如管中窥豹,难知全貌。
然而,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相反,天道算错一步,保留他的记忆有它的考量,却无异于把已走过一遍的剧本捧**他面前。
只要他按这个剧本走下去,总会碰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点。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是戏中人。
入秋时分,草木摇落,玄天观来了几个道士,带来掌门业尘子的一封邀请信。说是新朝大周皇帝邀清都山掌门容与君,与国师业尘子共同主持祭天大典。
随信附有皇帝亲笔书信,言辞恳切,以个人身份邀清都山掌门出山,祈愿天佑人间再无天灾人害。
凡间每任皇帝登基,皆需祭告天地,有国师主持便可,并不需要这么大阵仗。但这次祭天大典不仅是为新帝登基,也为新朝初立。
按理新朝建立第一年便该祭天,只是那年恰逢南方水患,遍地灾民,祭天花费不小,为省出银两赈灾,大典便一拖再拖。
之后小灾小患一直没断,到近几年才算安生,群臣进谏,皇帝才下旨办祭天大典。
只是办了便不能白办。除了邀清都山掌门共同主持,还向其余大小门派发去请柬,邀他们共襄盛举。来不来另说,至少皇帝祭天的诚意**。
大师兄要去吗?衣轻飏看一眼信件,偏头问道。
上辈子确有这事,不过还要晚上十年。大师兄方闭关五年,而衣轻飏那时还在浮幽水下,大典与他们都没什么干系。自幼年随笑尘子离京,除去得知皇帝爹与贵妃娘死讯,被大师兄带去一趟,衣轻飏后来再没踏足京师。
不过京师禁宫之中,倒是镇压着他另一位浮幽山时的同僚。
既然大典也提前了,他也该提前一趟把人拎出来了。
云倏将信纸折了几折,工工整整,他侧望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想去吗,阿一?
他们正坐在挨着的两个蒲团上,衣轻飏牵过他手,比对二人手掌大小,又闲闲地拨弄他手指骨节。
衣轻飏出神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
云倏垂着眼睑看他玩自己手指。
忽然,这小孩牵过相扣的手掌,在略带薄茧的他中指尖亲了亲,抬眼向上看来,漂亮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当然。
大师兄必定会去,他自然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