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来,用力攥住了他的脚腕。
衣轻飏低头,若是其他人能来他的心海,便会骇然发现那只手竟无皮肤包裹, 像是被活活剥了一层皮,只剩黏腻浓稠的血肉和凄凄白骨。
对面的小孩平静地掉着泪珠说:他又来了, 真烦人。
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艰难地爬行。那只骇然的手抓得衣轻飏脚腕生疼, 用力到勒出一层红圈。
我不能死身后那道声音沙哑艰涩,仿佛来自地狱, 我不能死, 我不认命, 我要活着
衣轻飏正要回头, 对面的小孩平静地劝说:我不希望你回头, 这样我的眼泪会掉得更多的。那很令人苦恼。
那道声音一直在重复,伴随地面沙沙沙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甘心。
衣轻飏还是起身回头,地上匍匐的人又伸出另一只手,恶魔一般攥紧他另一边的脚腕。
但或许已经不该称其为人了。那只是一团有骨架、有人形的血肉在地上蠕动,没有外面那层皮囊,也没有筋脉,只是软塌塌的、勉强靠骨架支撑的肉团。
衣轻飏面色平静,垂眸注视地上那滩东西,目光甚至带着些许怜悯。
他背后的小孩却发出极其尖利凄惨的哭叫声: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求求你!
那滩血肉重复着不甘的呢喃:我要活着,我要出去我不认命,我不认命
衣轻飏阖眸,身边的哭声、呢喃声都随着风渐渐消失。
再睁眼时,衣轻飏又看见了自己。
这回尸山尸海不见了,他正撑着一把剑跪在雨中,周围像是在一个夜晚的村庄里,步九八正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中,每咳一下,**膛上那个大窟窿便往外哗啦啦涌出血块。
衣轻飏听见自己在说话:求你了,九八,别说话了,求你了
咳,你哭什么咳步九八蠕动着唇,眼睛已睁不开,这辈子我都没赢你一次,咳咳太不甘心了,九九
衣轻飏说:那你就站起来,再和我打一次,直到赢我为止。
步九八很费力地扯起唇角,像是在笑:下一次,咳咳下辈子,我一定会
步九八的唇角永远僵在了那里,他的笑也永远僵在那里。衣轻飏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从**腔里发出来一声嘶吼。
徒然的嘶吼,凄怆且无助。
脚步声在雨中停在自己面前。
杀了我,阿一,求求你
徐暮枕披头散发,素来干净的衣衫上全是血渍,那里沾上的是村庄里每口人的血。他的语调颤抖无比,带着强烈的恳求,一只手往前伸,想要掐死衣轻飏,另一只手却往后退,想要掐死他自己。
我坚持不了太久,阿一,快杀了我!
衣轻飏脸上的血痕被雨水冲刷干净,眉心那颗红痣却永远无法消弭,就像他永远无法消退的罪孽因为那一夜,他撑起了身,颤抖着双手,用尽最后全部力气一剑捅入了十七的**膛里。
衣轻飏随着十七的身体一起倒下来,抖动的**膛里发出无意义的痛苦音节。
十七终于得**久违的平静,他最后闭上眼前,轻轻地说:阿一,拜托你别让她知道,我死得如此不堪。
衣轻飏再睁眼时,自己已跪在了北峰大殿前。
笑尘子高高站在台阶之上,道:阿一,我们大家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此次历练一行十八个弟子,为何只有你一人活着回来?
笑尘子闭了闭眼:而我们在你身上,发现了走火入魔的痕迹。
衣轻飏跪在台阶下沉默许久。
周遭逐渐议论纷纷,有怀疑的,也有不肯相信的。
这时,人群中一向没有存在感的流时举着剑奔了出来,幸而同门及时将他拦下,流时疯狂挣扎,朝衣轻飏怒吼:是不是你走火入魔杀了我师父?杀了所有人?你回答啊!你回答啊!
回答他的,仍旧只有衣轻飏的沉默。
天阶榜第一,好一个天阶榜第一!人群中有向来不服这位小师叔的人传来议论,走火入魔,残害同门,简直不配入我道门!
师父!此事一定有隐情,阿一绝对不可能伤害同门!司青岚跪下道,弟子请求彻查此事!
更多的弟子跟着跪了下来:师父,弟子们也请求彻查此事!
笑尘子默了默,道:好吧。罚衣轻飏静室思过,在此事彻查清楚前不得外出,任何人不得探望。
说是不许人探望,衣轻飏在静室还是迎来了一位客人。
流时在夜色中匆匆出现,一步步逼近蒲团上盘膝静坐的他。
若有旁人在,必然会讶异于许久不曾出现的流时身上的变化,他浑身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眼眸布满血丝,皮肤却更加惨白,锁骨上那弯月牙的颜色被映衬得更深。
他提着剑,剑尖陡然直逼衣轻飏纤细的脖颈。
我最后问你一遍,我师父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衣轻飏仍阖着眸不说话。自打那场雨夜后,他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说过半个字,整个人陷入坐定般的麻木。
剑尖刺入他脖颈脆弱的肌肤。
你若再不回答,我便当你默认了!
流时的语调有些疯狂,已接近被逼疯的边缘。
衣轻飏掀起眼皮,喉结艰涩地动了动,终于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察觉出空气中那股腥气的异样。
砰的一声,他重重倒在了地板上。
衣轻飏再睁眼时,即使已有预料,但陡然再看见那间噩梦一般的密室,浑身肌肤的每一寸仍在叫嚣着快逃,快逃!
但衣轻飏仍然面色无比平静,准确地抬头望向角落里木架上的「人」。
或许,该称呼他为一半的「人」。他一半的皮肤仍鲜活漂亮,另一半的皮肤却被剥得干净,露出那层美丽皮囊下污浊、脏臭的血肉。
流时远远立在另一边的阴影里,犹如里地狱里复苏的恶魔,重复地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