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衣轻飏站在万家灯火的京城前,向后回头。大师兄正站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收回守一剑,盯着沾上灰尘的剑鞘,微微死鱼眼。
哈哈,死鱼眼。
衣轻飏开怀地笑了,他以前怎么没发觉大师兄较真的模样有点死鱼眼?哈哈,可爱的死鱼眼。
云倏听见他笑声,怔了怔,茫然地看过来。
阿一的身后是京城繁华如烟的万千灯火,可开怀而笑的阿一,却比这万家灯火更值得注目。
笑着笑着,衣轻飏渐渐笑不出来了。
少年在城门前紧抿起唇,认真望向他的大师兄,幽黑的眸中是少年人的执拗与历经沧桑后才有的深邃。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独特地交织在他身上,令云倏时常在面对他时晃神,眼中是衣轻飏看不透的情绪。
大师兄,我已经明白你带我来这儿的目的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少年认真地问,你为何待我如此好?
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对衣轻飏好的人太多了。为这张脸,为这副皮囊,为他的身世,为那个决定他一生的预言,为别有用心的目的。
唯一让衣轻飏辨不透的好来自于大师兄。他待他严苛甚于常人,却也矛盾地待他好于常人。这份好,让衣轻飏看不清目的,也看不清缘由,却比任何人都贯彻始终。
他被清都山众人误解,被道门一众修士唾弃,被正道堂而皇之地钉上「勾结邪修、残害同门」的耻辱柱。
他也曾为仇恨蒙蔽心智,以杀戮平息杀戮,纵然无人认可也偏要逆天命行事。他要抗天命、改预言,可偏偏陷在那个预言之中最深的人就是他自己。
直到有一**,闭关五十年的大师兄登上浮幽山,找到他说:与我比一场剑,以生死为注。
若我赢了,同我回清都山,任我处置。若你赢了,无论你想要做什么,以三十年为限,正道将不会进行任何干涉。
正道请他出山,条件是认他做他们的代表,云倏便这么以他们的名义,以自己的**命为赌注,与衣轻飏做了比试之约。
论剑法,衣轻飏永远活在他大师兄的影子里,怎样也赢不了他,可大师兄的一招一式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二人最多勉强做个平局。
可若有一方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故意退让,那结局便截然不同了。
那是衣轻飏死前都没想透的谜。
大师兄在最后一剑时,故意输给了他。
衣轻飏的佩剑绕指柔穿过了他的**膛。那时,他忽然想起了大师兄说过的话:既然用不了重剑,那用轻便的剑也是一样的。道之一理,便为上善若水。其实柔弱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胜过刚强。
阿一,你要学会,如何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衣轻飏不知自己是不是如他所愿做到至柔了,但大师兄的确是至坚了。他有多坚硬,便有多难撬,衣轻飏从他嘴里撬不出一个大师兄不想让他知道的字。
就像现在,衣轻飏不对大师兄的回答报任何期待。
大师兄果然走到他近前,揉了揉他的脑袋,用有点指责的口吻说:尽说傻话。
你是师弟,我身为师兄自然该如此。
大师兄才是尽说傻话。就像现在,如果换了叶九七或者步九八,大师兄绝对不会大半夜带他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只为见一见他斩断尘缘前的亲人。
但衣轻飏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仅仅仰头朝大师兄甜甜地露出少年人的笑颜。
我们进城吧,大师兄。
云倏颔首,与他并肩而行。走进繁华如梦的京城时,衣轻飏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大师兄话中的漏洞。
你是师弟,我身为师兄自然该如此。
如果不是师弟,或者不仅仅是师弟,师兄你又当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自《道德经》。
第21章 绕指柔|三
所谓命运,就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圈。这是衣轻飏曾不敢认同、如今却不得不认同的东西。
长平帝的尸首被放在门板上,连同沈贵妃的尸体一起停在南宫门前支起的小棚子里。有新朝的官兵守在棚子前把守,围观的京城百姓将这里围了一圈,抻长了脑袋往里瞅。
是皇帝!真是皇帝啊!
听说是在宫里拿刀抹了脖子,沈贵妃就死在皇帝身边呢!
屁咧,你看那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抹了脖子,分明是喝了毒酒毒死的!
也有人摇头:可怜啊可怜,曾经万人之上,如今只落得草席裹尸
哪里可怜?也有人反驳,如今又轮到我们中原人做皇帝了,我看该敲锣打鼓、鸣鞭放炮大相庆祝才是!
衣轻飏站在人群最外围,看不清里面的场景,只是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稳稳牵住了他的手,给予同样无声的力道。
衣轻飏偏头,望向身边大师兄的侧脸。
云倏抿唇,并不侧头看他,只是垂下眸:走吧,先去其他地方。
衣轻飏的手被大师兄牢牢攥紧着,跟随他穿过汹涌人潮,向大街上走去。夜里一路有人举着各式灯笼往南宫门去,红的白的,有大哭的也有大笑的,只有他们逆着人流而走。
直到出了玄武大街,云倏找了一家茶馆,借来纸笔,和衣轻飏在临街的位置坐下。
大师兄?衣轻飏不解地看他拿纸笔写信。
云倏并不抬头,简单回答了他一句:写给玄天观。
如果不是知道带他来的人是大师兄,衣轻飏都要怀疑这是要把他卖给玄天观了。
大师兄的手指很好看,纤长有力而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老茧,却并不影响整体的赏心悦目。
等云倏写完,便用那双衣轻飏看来极其赏心悦目的手指提起信纸,伸到窗外,让它在夜里如磷火般静静点燃,烧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