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珰传 作者:作者:窥谷忘反
窥谷忘反(4)
研究室的钥匙在他手上,他不来,大家都没法工作。不过没人表达不满,反正可以讨论的话题还有一大箩筐。崔负献忽然觉得口渴,打了招呼一人独自前往饮水间。
听说这个小师妹才读研二,还不是李教授的亲传弟子。说话的是三位男生中的一个,叫江莱。
郑明哲了解的情况多些,李珰之前和他聊过几句:是张老师的徒弟,听说在晋史研究方面造诣颇高,还极富热情。说着拍了拍江莱的肩膀,语气带笑,不是你这种学渣可以理解的。
几个人都笑开了。历史研究本就愈深入,愈细致,愈琐碎,愈枯燥。没有坐冷板凳的决心与毅力,加上一点点孤注一掷的热情,很难坚持下去。
如果再有些天赋在身,那最终结果,他们的导师李珰教授不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吗?
崔负献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谈话,眼下她只觉得自己可能走错方向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博物馆,博物馆的建筑大多对称图案,何况这是研究区域,标注的指示牌很少,她匆匆喝完水还顺便上了个洗手间,再出门,却不知道该左拐还是右拐了。
崔负献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往微信群里阐述自己的尴尬处境,试探**地选了个方向,走出百步,发现眼前景象自己从未见过,正想着转身同大部队汇合,一道清冷的声音与两侧板正寂寥的大理石相撞,落地回响。
来的人正是李珰。
崔负献转身看向声源处,之前上课他总是穿的比较休闲,今天可能是正式场合?崔负献在心中腹议,终于穿了一身中山装,外面罩着一件毛呢大衣。
那股子书卷气更浓了,连带着不符合年纪的一二分稚气也因为衣着打扮可以忽视不计。
崔负献不敢长久打量自己的老师,摄于他的气势,她的态度更加认真恭敬。
老师。她跟上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掷地有声。崔负献看向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心想,还好不是自己。
毕竟,长廊上的回声的确很响,而眼下,又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珰好像没注意某种尴尬氛围,步子跨得极快,几分钟后几个人汇合,又一乌央地前往专题研究室。
门一开,几位师兄师姐立刻展开工作,只剩崔负献乖乖站在李珰的阴影里,探头探脑,小心张望。
李珰将钥匙收进外套,侧身对身后小心翼翼的学生开口:你第一次来,我先带你参观一下,顺便和你说一下工作。
章怀太子墓是抢救**发掘,虽然出土的文物依旧不少,但多为壁画、陶瓷器,同时期其他墓葬早有出土,创新空间不大。除开关于机关与棺椁的考古争议,本次发掘出土最有价值的文物大概是一卷手稿,这也是出土的唯一一件文字**材料。
李珰领着崔负献在研究室逛着一周:手稿是牛皮质地,出土时破损严重。专家组正在抢修,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课题选择在这里设置研究室的原因。
修复工作在博物馆的修复室展开,两个研究组之间的桥梁是李珰。崔负献很快明白其中关节,了然点点头。
淮城历史上是晋朝的国都,关于晋朝的历史资料流传保存下来的很多,李珰成立的课题组正在梳理关于晋献武帝与章怀太子的资料,以期为之后的发掘工作提供一些历史上的线索。
见介绍得差不多了,李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转身对众人交代着:你们继续整理,我去修复室看看。下午有课的人可以先走,自觉报备。
众人终于从一大堆器物与旧纸堆中抬头,乖乖点头。
李珰看向郑明哲,抬了抬下巴:照顾好新人,多带一带。
话音落,又风风火火地抬步离开。
崔负献的座位安排在顾文佳旁边,临窗,光线好。
古籍上落满灰,哪怕轻轻翻动,光线扫过,光明处满满是浮起跳跃的灰尘。
不过这点杀伤力对考古学子并不算什么。
一时间整个房间寂静下来,只有键盘声与不成规律的翻页声。
许是这些古籍纸页泛旧,翻起来的摩擦声与现代书页完全不同,鼻尖有停留着浅浅的松木香与樟树气味。崔负献在纸前坐的久了,神思不知怎么,有些恍惚。
她赶紧眨眨眼,回头发现顾文佳一脸错愕:献献,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几声。
崔负献暗地里调整呼吸,挂起笑脸:没有,看书有些入神了。
顾文佳闻言狡黠一笑:难怪你能被李老师选上,唉,你这么用功,不会连饭都不吃了吧。
饭肯定是要吃的。事实上,崔负献的饭点特别准时,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二点一刻,比自己往常吃饭的时间晚了半小时,而自己毫无察觉。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手边的纸页,小心合上:走吧,我们去吃饭。
下午六点结束工作的时候,研究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另外两人打算出去吃饭,顾文佳中午吃完饭便回校上课,崔负献和他们不太熟,打算直接回校。
小献,那你留下来等一等李老师吧,研究室不能没人。
崔负献从善如流地点头,事实上,她正打算借口再留一会儿,让他们先走。
十月,下午六点五十过后天就完全暗下来了。
怎么不开灯?
光线应声落下,浸润她的全身。
李珰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好像毫无察觉。也是,天黑了她都没有知觉,又哪会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看来是对晋朝历史真的热爱啊。
崔负献惊讶转身,脸上的仓皇之色一览无余。她不知所措地抠抠头:忘了。
李珰看向她身后摞起的一叠古籍,半人高。他并不打算点评什么,收回视线后指了指挂钟: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