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人一生的信仰。
医院给祝心兰开了间不算大的双人病房,秦救进去的时候祝心兰正低着头打毛线,秦医坐在旁边拿着线球,母女俩正含着笑意说着话。
「妈。」秦救喊道。
祝心兰欣喜地抬起头:「哎呀回来了?来,坐,上着学还回家来帮忙,辛苦了。」
秦救摇摇头:「还好,您腰不好怎么还打毛衣?」
祝心兰一边笑着,动作却没停:「一点小问题而已,你姐姐太较真了,而且快入冬了,得早点打好。」
「那每天也只能打一个小时。」秦医在旁边补充道。
「行行行。」祝心兰说着手上的速度更快了点。
秦救走到祝心兰床边,拿过秦医手里的线球:「爷爷找你。」
秦医应了声,拿过挂起来的白大褂,又和祝心兰念叨了几声注意身体才离开。
等秦医离开后,祝心兰才缓了口气,用嗔怪的语气和秦救说:「你姐姐真是的,这两年越来越唠叨了,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才是妈。」
「职业病,」秦救终于露出一个比较真心的笑容,心情也跟着放鬆了一些,握着线团坐到祝心兰的床边,「织毛衣?」
祝心兰点点头:「给你的,颜色喜欢吗?」
秦救摩挲毛线柔软的纹络,点了点头。
祝心兰邀功似的把快织好的毛衣展开:「本来想选黑色的,但想了一下,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年轻啊,应该都喜欢稍微亮一点的颜色,所以挑了半天选了这个色,叫驼色,好看吗?」
「嗯,好看。」秦救半真心半捧场地说。
「那可不,」被儿子夸了的祝心兰像个小女孩般晃了晃身子,「来,你站起来,一进来就坐下来,我都没好好看你。」
秦救非常听话地站了起来,并且很遂母亲心意地转了个圈。
「哎哟,」祝心兰眯起已经有点老花的眼睛,满意地感慨道,「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响响都这么高了,长得也越来越帅,特别像你爸年轻那会儿……」
祝心兰说着停顿了一下,秦救走过去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
祝心兰握住秦救的手,靠在了他的身上。
过了几分钟,秦救低下头,发现祝心兰似乎闭上了眼睛。
「妈?」秦救轻声问。
祝心兰没搭声,平缓的呼吸从她的鼻腔里喷洒出来。
秦救小心翼翼地把祝心兰平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他刚出门,秦医就踩着高跟鞋远远地走了过来,秦救指了指门里,示意她别说话。
「妈睡了?」秦医压低声音问。
「刚睡。」秦救说。
「行,你东西放回家里再过来吧。」
秦救没动,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秦医。
秦医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不走吗?」
「妈她什么病?」秦救问。
「不是说了腰间盘突出吗?」
「还有。」
秦医沉默了。
「阿戈美拉汀片,」秦救深吸一口气,「你别和我说是上一个病人吃剩下的。」
秦医闭上眼嘆了口气,把眼镜摘了下来,轻轻地摁压了一下自己的人中,秦救这才看清楚秦医眼睛下一圈重重的青黑。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救低声又急促地问。
「爸过世后,妈心理上一直不太过得去,但是不严重就是了,这事儿你也不是不知道,直到爷爷的病加重,我又一直没谈对象,加上又知道你要跑重庆去……」
秦救几乎愣住了,喃喃问道:「妈怎么知道的?」
「爷爷托人找到了你的辅导员。」秦医言简意赅。
秦救反应过来:「那怎么突然就……」
「妈她当年为了替爸照顾家里就辞掉了工作,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和家里有关,原本还可以撑着点,但这么多事儿堆一起就爆发了,她心里有愧,又谁也不说,爷爷身体不好,我又忙,你在外地,她在北京既没有朋友又没有娘家人陪着,心里负面情绪没法得到纾解,病就越来越严重,直到前段时间我半夜起来看见妈抱着爸的照片哭我才发觉不对劲,硬拖硬拽着才把她弄医院来看看,这事儿爷爷不知道,你可别说出去了。」
「……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秦医把眼镜重新戴上,恢復了那副坚韧女强人的模样,睨了眼秦救说:「和你说?你先是往上海跑,现在又往重庆跑了,过两年说不定就直接进藏了,和你说有什么用?」
秦救的话尽数噎在喉咙里,然后全部吞回肚子。
「所以这次我让你回来,不仅是想让你帮帮忙,也是想让你陪妈说说话,她知道你回来特别高兴,你多陪陪她。」秦医说。
秦救点点头:「好。」
「先回家把东西放一放,一会儿我回来做饭。」
「嗯。」
家里和秦救上次回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些花花草草,大多摆在了阳台上,旁边搁着绿色的塑料喷水壶,每一盆连盆底都被主人擦得一尘不染。
秦救看着郁郁葱葱的绿色,深深地呵出一口气,在盆栽前发了会儿呆后,秦救才拖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也十年如一日的干净整洁,好似一直在等他回来。
他的房间连着一个小阳台,被伸缩门隔了开来,秦救拉开伸缩门,外面清冷的风吹得他稍微清醒了,他吐出一口浊气,从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了一包杜予声抽剩下随手放他口袋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