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了。」她说道。
「他呢？」齐真看向姜妄，轻声问道。
「也记不清了。」巫真低下头也看着姜妄，眼睛甚至都快要合上了，仿佛可以马上站着睡过去。
「我们这是在哪里？」齐真抬起头来，环顾着四周，才发现刚才还白茫茫一片的地方，现在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温度好像也降了些，让人有些凉意。
他看向巫真，她却没有说话，只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泡泡球，不断重复着「你回来了」。
齐真眉头微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试探着将手轻轻地覆上了巫真的手背。
她顿了一顿，似乎回过神来，将手抽了出来，却是反过来覆在齐真的手上，微一用力，带着齐真的手穿过泡泡球，摸到了姜妄的头上。
他的头髮像想像中的一样柔软，从微微起伏的身子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们都在等你。」巫真轻声说道，生怕打搅了沉睡中的姜妄。
「等我……做什么？」齐真有些紧张，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巫真握住了他的手。
「等你，唤醒他。」巫真说话越来越吃力，手上却越来越用力，她用力握紧了齐真，甚至让他有些吃痛起来。
「快些。」她催促道。
「唤醒他以后会怎么样？」齐真忍住想抽离的欲望，他不能轻易离开，好不容易能这么清醒地遇到这两人，他有预感，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唤醒他以后，他自然就会醒过来了呀。」巫真像是觉得他的发问有些奇怪，硬撑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
「快些！」
「他醒过来后，我会怎么样？」齐真没有理会她，仍是问道。
「你？」巫真语气疑惑，但还是回答了他，「你就是他，他醒来以后，你当然会回到他的里面。」
听到这样的话，齐真一点儿也不惊讶了。他不去看姜妄，只盯着巫真，他听到自己问道：「他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扔掉了，为什么还有个他在这里，是你干的吗？」
「当然。他是我的儿子，我必须保护他。生前我没能做到，但死后我可以了。」看起来她知道关于姜妄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你应当知道他抛弃过去的原因，你应该尊重他的决定。」
「是我的错。」巫真脸上满是哀伤，她微微合上眼，「可他不应该连我与姜陌也忘了。他现在已经完全忘了姜陌，我也快了，幸好你来了。让他醒来吧，我不想离开。」
「不。你应该离开了。」齐真用力将手抽了出来，手已经有些发红了。「你没看到他的样子吗，他并不想从里面出来。」
「让他就这样忘了一切好吗？」齐真诚恳地劝道，「我已经重新开始了，这就是他所希望的。」
「不！这不是！」巫真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空气的流动开始变得不一样，有些沉闷感，有些压迫感。
齐真觉得自己应该警觉起来，可不知为何他做不到，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个在缓慢地变得透明的女人，也许是知道曾经的她与曾经的「自己」血脉相连，也许是知道她只是为自己的彻底消失感觉无力。
她不是一个好巫人，她也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但在生命了结以后的漫长时光里，她的执念勉强保护了自己的儿子意识凝聚，让他强行留在了另一具躯体之内，也有幸让齐真得以亲眼与过去的自己面对面，儘管这也许并不是姜妄所想要的。
「快些！我就要消失了！如果我消失了，他也会彻底消失的！」巫真哀求道，「快让他醒来。」
说着她就要去抓齐真的手，可她几乎透明的手已经没有办法再抓住齐真了。
齐真缓缓抬起手来，重又慢慢覆在泡泡球上，巫真眼里燃起一点点希望，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甚至未能将齐真的话听得完全。
「让他……」
随着巫真的消失，刚才包围齐真的压力感也消失了，泡泡球裂开一条缝隙，像是从蛋壳中间裂了一条缝，渐渐扩散到整体，没有声响地，破裂开来了。
姜妄却没有掉到地上，他仍是保持着刚才的样子飘浮在虚空中.
齐真微微一顿，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髮，轻轻低声问道：「你是想离开的，对吗？」
没有回应。
「你对现在的我还满意吗？」
没有回应。
齐真轻轻嘆息一声，又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将新生的过去他进行交代一般，他说道：「我觉得挺好的。我跟姜原，都挺好的。我们马上就要回C城了，应该是能直接回去吧，那是你离开后去的地方，是个不错的城市，虽然生活节奏有些慢，适合养老，但也有很多发展机遇，我很喜欢那里。」
「爸妈要是发现找不到我，肯定担心坏了，还有齐善和齐美，不知道有没有想我。这次带个这样的男朋友回去，一定会吓一跳吧。」他轻笑一声，停了一停。
「他很黏你。」他语气淡了下来，「不过他知道的，我们不一样。」
「过去的一切是没法完全抹去的，它总会在一些人心里留下痕迹，姜原记得、巫渊记得、巫吉也记得。
「你是个逃兵，而我不会。」
话音刚落，只见姜妄的身上突然出现了刚才那样的裂纹，渐渐扩散到全身，像被搅破的蛛网一样。没有征兆的，就这么破碎了，化成了点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