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前,我成亲就是一条笔直的,铺满了鲜花的康庄大道,比连接帝座的御道还要一马平川,似乎从这条大路上走过去,我就会摒弃之前所有的荒唐行径,从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于是我深呼吸,长长出了一口气才说,“我去找李芳。这事儿归根到底还是我的事,娘,你就别在这裹乱了。”
我娘一摆手,“这不成。成亲是大事,比吃饭还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都有讲究的,哪能让你瞎搀和。今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这寿春宫里呆着,娘给你办去。”
其实吧,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嗓子一阵一阵的抽,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不用去直面文湛,似乎感觉轻鬆一些。我见我娘这么坚决,我点了点头,就在她的这个寿春宫坐着,看着我娘上妆,换新衣,她的脸上居然出现了见鬼的庄严肃穆,这真让人受不了。
我在寿春宫窝着小半个时辰,感觉嗓子抽的我都不能喘气了,紧跟着是剧烈的咳嗽,我端着茶碗喝水,谁知道手异常冰冷,端着温水都能烫的难受,好像手上烧了火。我放下茶碗,手还在不住的微微颤抖,居然有一种如丧家之犬的惶惶不可终日。
外面大太阳明晃晃的,虽然很热,却让我感觉到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森冷,就像打磨到最薄,最锋利的刀,杀人之前发出的最璀璨,也是最吓人的光。
这样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呆坐着。
既然选择成亲,就等于是和文湛彻底了断,如果连和他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以后的日子也许就会永无安宁。
太子在我爹的寝宫,我娘也在那里。
没有人通报,太子不让任何人靠近那里。
只有我除外。
柳从容说过,太子留了话,如果祈王到了,可以自行进来,不用通传,其他人如果有人擅入,格杀勿论。
我过去的时候,那里寂静无声,比冰还冷,比死亡还安宁。
就在静寂中,忽然我娘的声音细细的说,“殿下,承怡的婚事是皇上的意思……”
我娘忽然没了声音,悄无声息的感觉很怕人,就像一艘小木船撞上耸立了千万年的冰山登时粉身碎骨,即使那个冰山安静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
“殿下,承怡顽劣,不堪为殿下良配,唯愿娶妻生子,归舍田园,还望殿下成全。”
“住口!——”
文湛的声音骤起,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却让人想哭。
“崔樱!收起来你那些不值钱的眼泪,别在我面前演戏,你真让人噁心。这么多年了,你就用那些手段,一点一点的把承怡从我身边夺走,……”
文湛似乎说不下去了。
我娘的声音很干燥,她平淡的说,“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的儿子。”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文湛的声音响起,他显得很疲惫,似乎全部心血已经耗尽了,“我不会阻挡他的好姻缘。他要成亲可以,他要做什么都可以,不过,你让他自己来。我要听他当面对我说。”
我娘,“殿下,我说的话他一定会听,他心软,一错再错才走到今天,他不忍心拒绝你,你何苦为难他?”
文湛笑了,“崔贵妃,这些话你不能说,因为……你不配!从你逼我做那件事开始,你不配对我说任何话!承怡,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我进去的时候,我娘有些慌张,她从椅子上都站起来了,而太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阳光被美轮美奂的雕花窗割裂成了碎片,砸在他的脸上。
我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他在笑,俊美到极致,带着肃杀,像极了大正宫太液池中铺满的红莲,丰满的美艷,孕育着妖娆的魅惑。
我安慰我娘,让她先回去,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我娘有些忐忑,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她也做不了什么,她有些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对我有所隐瞒,她和太子之间有些我从来不知道的秘密,不过那些已经无关紧要。
我娘走了,文湛从窗前转身,他还在笑,“承怡,刚才我听到一个笑话,是崔贵妃告诉我的,说你要和别人成亲了,……”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的手冰冷,他的手滚烫。
握住他的手,就像握住了一团火。
我看着他,很认真的看着他,“文湛,那不是笑话,我……我要成亲了。”
他微微侧脸看着我,双眼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一般看着我,像从我的脸上找到我说谎的痕迹。可是我们都知道,有些话根本不用说明白,真正的抉择从来不会在三言两语之间就会被改变。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他也沉默着。
最深刻的哀伤就是沉默。
最无法迴转的心意也是沉默。
在不言不语中,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我抓起他的手,认真的说,“殿下,我们做一生一世的兄弟,可好?”
文湛还是笑,却抬起自己另外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忽然,他开始咳嗽,撕心裂肺的声音,似乎永远也无法停息。他拿下来自己的手,眼角显得有些红,却面如冰霜,没有任何表情。忽然,他用手捂住嘴,殷红色的血像流水一般溢出他的嘴角,从指fèng涌出来,沾染了他身上白色的缂丝龙袍。
我被吓死了,只能抱着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的叫着,“柳从容!快!快传太医!!——”
我的声音已经裂了,嗓子都嚷出了血丝。
周围似乎来了很多人,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呼天抢地,有人大惊失色。四周有很多人,很多的人,却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我只能看到我怀中的文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