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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城市里 作者:张天翼

“不要,”温嫂子轻轻地说。

姑太太指指点点地商量着:

“这块……这块……”

“啊唷喂!留着有什么用嗄!”

丁寿松赶紧走了过去,仿佛这个当口他非得亲自出马不可的。

可是那张牌已经放出了手,并且给那位胖太太吃了进去。

“餵猪嘛,”坐在老太太旁边的小凤子尖叫起来,一面拿两个指头挡住了嘴:怕别人听着会大笑,她自己也就会忍不住笑。“好一个边张子!”

梁太太当真笑了起来。声音颤动着,全身的肉也颤动着。那付亮闪闪的长耳坠给簸得发了一阵抖。她看一眼小凤子那张瓜子脸,爱得无可奈何似地嚷:

“你们听听瞧,听听瞧!——凤姑老太这张嘴哦!”

她上手那位姑太太也轻轻浮起了笑,不过她好像要把它极力忍住,极力抿着嘴,嘴角就一扯一扯的动着。可是温嫂子笑得全身都没了一点劲,一面怪别人太缺德似地斜小凤小姐几眼,一面呛得咳了好一会。然后伏到了姑太太的椅靠背上,九死一生地喘起气来。

牌桌上的人——只有那位五舅老太太没有反应。她皱着眉,透过那隻花眼镜盯着那付牌,别人打了一张,她就好像站在远远的瞭望台上一样,眯着眼往那边望一下。这里她奇怪地把那些笑脸扫了一眼——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乐。经了人家说明之后,她还问:

“怎干呢?”

看她脸色——简直是在研究一件什么深奥的东西。嘴巴可稍微拉开了点儿,预备一听明白了就开口笑。

于是老太太又从头至尾对她叙述一遍。嘴巴动得很有力,连两片松松的腮巴肉都给扯得不安宁,仿佛每逢吐出一个音来,就非把口形摆得十分正确不可的。那排雪白的假牙齿在闪着亮。

“哪,你听我说嗄,你听我说嗄,”她右手摸牌,左手摆呀摆的打手势。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她又慢慢解释着:

“芳姑太打一张,梁太太吃一张,尽吃尽吃的。这倒头的小凤子!——真缺德!”这里她格格地笑了一会,好容易才忍住。 “嗳唷,笑死人哩!真缺德!她说她餵她,懂啊?——她说她餵她。”

厅子里重新哄出了大笑,五舅老太太也含糊地笑了一下。

小凤小姐仍旧用手堵住嘴,打指缝里迸出了叫声:

“本来是的!本来是的嘛!”

她拼命要装出一付正经的样子,自己可又忍不住要笑。她那双有点隆起的眉床一掀一掀的。只是那两道弯弯的黑眉毛没有动:她因为眉眼长得太挤了点儿,就把原有的毛剃掉,在一个高点儿的适当地方画了两条——直往两鬓插了进去。

等到笑声平息了,她才放开嘴上的手指。她想着:现在该再说一句什么话呢?——现在整个客厅都拿她做了重心了。

丁寿松在姑太太后面站了一会儿,又移到五舅老太后面。他在应该笑的时候笑,应该住嘴的时候住嘴。随后他决计要插句把进去,就轻轻咳了一声。

“凤姑老太还是这个脾气,说起笑话来——真是的!”

有几双眼睛瞟了他一下。他感到一阵冷气,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偷偷地溜别人几眼。

可是老太太扁着嗓子叫起老小高来,丁寿松这就赶紧走到门边,用种很着急的样子帮着喊:

“老小高!小高,小高!”

老太太公事公办地校正他:

“不是要喊小高哎,要的是老小高。难为你再喊下子的,松——松——”

忽然她吃吃地笑了笑,小声儿说:

“我真不晓得要怎干称呼他法子。”

从前他的孩子赶着他叫“松大叔”。文侯老三还很喜欢他,小时候很亲热地喊过他,还叫他背着到外面去转糖抓彩。可是后来渐渐的——这名字听来有点揶揄意味了:仿佛为的要取笑他,折磨他,才加上这么个不相干的尊称。

她还记起文侯爱笑不爱地对丁寿松说过这句话——

“怎么?叫你松大叔——你当真答应啊?”

老三这孩子——说起话来一向是冒里冒失的。

大概是这些地方得罪了丁寿松,以后他到城里来的时候,竟不来看看这房自家人。

那位梁太太近来很关心丁家里的事。她问:

“他跟你们隔得远不远?”

“呃唷,我说不上来了,”老太太想了一想。 “哪,是这个样子的:以前丁家在下河的时候呢——一共有五房。后来一房一房分了出来,我们老三房就在这块买了房子。他呢——”

小凤子打断了她:

“他哪里是我们这五房里头的嗄!”

那个愣了一下,要去抓牌的右手也停在半路里没有动:

“是的哎,是说不是这五房里头的哎。”

“怕还不是同宗的哩。不过他也姓丁就是了。”

“是的哎,”老太太重复着,表示她自己并没说错。“嗯,一定不是同宗的。”

梁太太很吃力地把短短的粗脖子转动一下——看看门口:那个松大叔出去找老小高还没回来。她摇摇头,摆出付看不起的脸色:这么个脚色也要姓丁,也要向丁秘书长家里攀做本家,她总觉得有点荒唐。听说他还想找个差使哩。于是她鼻孔很响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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