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个子成绩比我差了一筹,生养了三个娃娃,分别叫狗蛋、狗剩、狗头。过油肉成绩斐然,连着生了两胎双生儿,又单生了两个女儿,目前已经有六个娃娃了。他非常羡慕我的娃娃名字最终排起来是五谷丰登,就求我也给他的娃娃想个能排出名堂的名字。我说这还用想,现成的么,你的老大叫狗毛,剩下的就叫猪毛、牛毛、羊毛、马毛、鸡毛,这样合起来就是六畜兴旺。于是他就执意要把娃娃的名字按照六畜兴旺的含义排列,他老婆不干,说凭啥尕掌柜家里五谷丰登,我们家就一窝畜生?结果过油肉六畜兴旺的目的就没有达成,一直为此闷闷不乐。其他的老伙计也先先后后地成家生娃,就连闷嘴王葫芦也由奶奶做主从山下头捡了个讨饭的婆娘给他做了老婆。那个婆娘刚刚捡上山的时候,身上穿的衣裳根本看不出颜色,油腻腻的好像撕烂了又在地上让人踩过千百遍的烂抹布,头髮乱蓬蓬的又灰又黄活像冬天的老鸦窝,我亲眼看到那个女人的头髮内外有白森森的虱子虮子里出外进地忙碌。那张脸黑成了锅底子,浮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王葫芦一见面就倒了胃口,执意不要这个婆娘,让奶奶很是失望,也挺下不来台;因为她捡人家的时候就已经许诺到山上给人家找个下家嫁了。不过我们大家都理解王葫芦的心情,就凭那个婆娘的质量,倒贴钱给谁谁也不会要。
奶奶倒挺有信心,把那个婆娘关到窑洞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刷她的大黑马一样彻底刷洗了一番,又把她穿的衣裳全都烧了,挑拣了一些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了。经过奶奶这一番整修,那个婆娘立刻成了个能让人看的女人。王葫芦便追在奶奶的屁股后头要娶人家,奶奶却不给他了,说:“男人家说出来的话八匹马也追不上,你要反悔娶人家,就先承认你不是男人,或者承认你说的话就是放屁呢。”这两条王葫芦都不愿承认,于是奶奶就不给他婆娘,故意憋着他。憋了一个多月,那个婆娘好吃好喝保养了一段日子竟然越发地风致起来:皮肤白了也嫩了,脸不浮肿了,眼睛竟然是大大的一对双眼皮,虽然年龄看上去有三四十岁了,论人样却也够中上等级。这一下王葫芦更急了,那天伙里的伙计都到山下运粮食,他没有去,觑了人少的机会,跑到奶奶的窑洞外头大声承认自己不是男人,说话就是放屁。奶奶便让他跟那个婆娘见了面,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成亲、生娃……
我看着满院子的娃娃,还有兴致勃勃给娃娃们分洋糖的奶奶,心臟就像泡在了温暖的阳光里,热乎乎软绵绵地舒坦,满院子的娃娃就是满院子的阳光。奶奶现如今已经很少揣着她的二十响缠着她的绳子到处疯跑了,娃娃们成了她最大的乐趣,这里面每个孩子都在她的炕上睡过,她的炕上每晚上也都有孩子陪着她闹哄。满院子随时随刻都能听到稚嫩清脆的声音喊“奶奶”。前不久她又跑了一趟县城,这些洋糖肯定就是她从县城带回来的。我在碉堡顶上等她,她这回到县城是去了解粮行的情况。这些年来,我们不再靠抢掠为生,也不再向周围地区的财东、商号收取保护费,我们转行开始做生意了,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娃娃们才有了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我们的伙计们也才能够专心致志地靠种地、运输、跑买卖来获得富足的生活。不过,日子过得安稳了人也就容易变皮变懒,我的伙计们已经很少摆弄枪械了,枪械在我们伙里几乎成了一种摆设,一种偶尔拿起来消遣的玩意儿。我有时候回想起以前那些枪林弹雨火与血交织的生活,就觉得那是一连串的梦。可能别的伙计也是这种状态,只有奶奶经常还把她的枪拆开来擦一擦,可我知道那也只不过是一种习惯而已,更经常的是她拿了自己的枪退下子弹交给任何一个博得她好感的娃娃玩耍。那些娃娃们,尤其是那些男娃娃,也把能别上奶奶的枪在院子里、在山野里威风凛凛地兜几个圈子当成了最高荣誉。刀枪入库,马放?span class=yqlink>仙剑饩褪俏颐窍秩缃竦纳睢?/p>
然而,安逸的生活不会永远波澜不惊像一潭死水。前不久陈铁匠跑到山上给我们送来了一条坏消息,儘管这是一条坏消息,却也跟枪距离甚远。因为生活中绝大多数麻烦并不能靠枪解决,靠枪解决的麻烦往往是已经无法解决的麻烦。陈铁匠告诉我们,李冬青那边的人传出话来,要整编我们狗娃山的队伍,说是国民政府有红头文件,全国只能有一支军队,只能有一个政党,只能有一个委员长,凡是不在国民政府管制下的政党、军队都是非法的,或者接受整编,或者被消灭。陈铁匠还告诉我们,李冬青从我们这儿拉去的麦子没能收上来钱,他让四瓣子出面问一下,四瓣子说可能交军粮了,交了军粮自然就没钱了。
打日本的时候我们跟李冬青保持了良好的合作关係,后来这种合作关係又慢慢地扩展到生意上,主要的内容就是我们委託他代销我们出产的粮食跟山货。李冬青曾经提出来要跟我合股开粮行、开商号。我回来跟奶奶商量,奶奶不同意。她一直对李冬青持保留态度,她的理由是财东家的娃儿跟我们是不同的种,绝对不能信任他,打日本是一回事,做生意是另一回事,我们已经吃过亏了,不能再吃亏。她倒赞成我的另外一条意见:我们跟李冬青做生意可以,就是买与卖的简单关係,我们按照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