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刘邦和韩信聊「将兵」「将将」是在什么时候,是在云梦之前,还是在云梦之后。倘若在韩信做了淮阴侯之后,此番对话,足见两人虽有过节但不妨仍然引为知己,谈往事,尚能「从容」谈之,韩信话里有刺亦无大碍,而眼前事,则双方谁都不愿提及,各有各的心思,都望对方能反躬自省。于是两人僵在那里,心隔一层纸不能捅破。此时月下策马追韩信之萧相国何在?
「不过十万」与「多多益善」,表达了韩信内心要强的毛病,但要说韩信憨瓜一个却也未必,「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恭维得也很到位,也透露出韩信臣服之心皎然矣。
韩信虽然被褫夺王位,反而让同僚看出刘邦对韩信仍有爱意,恩宠未决,故而起码錶面上都对他十分尊重。「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我们看不出樊哙是在做作,战功摆在那里,主上尚不赶尽杀绝,他人自然不敢放肆。
而韩信已经不想再进步了,对群众关係也就不珍惜了,经常用风凉话、牢骚语挑战刘邦的忍耐极限。刘邦忍耐力或许无极限,可是皇后吕娘娘听烦了,诬以反名,凉拌(办)了。
看赏
太祖高皇帝六年(公元前201年)
甲申,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萧何封酇(zàn)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群臣皆不敢言。张良为谋臣,亦无战斗功;帝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yǒu)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復赏魏无知。
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到了。中国的政治集团,是皇家的独资公司,这和刚开始出资多少关係不太大,率天之下,莫非王臣,刚开始造反的合伙人,只能占点干股,只有受益权,没有所有权,也没有转让权,生杀予夺,天下之柄尽在一人手中。
刘邦集团的勃然兴起,非常具有典型性,如果说秦始皇还有祖上的遗产可以继承,那么,刘邦和他的战友都是光着脚打下的天下,当时,不论沛县的萧、曹、樊等人,还是张良、韩信、陈平之流,都是提着头干革命,都是创业者,都有杰出贡献,怎么到了最后,都变成刘邦一人的资产?为什么所有的功臣都要仰刘邦的鼻息,战战兢兢不可终日?
是什么规则导致这一结果,为什么当时代的人都遵守这一规则。这个不成文的规则是怎么形成又怎么影响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智的?
「人是生而自由的,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是谁把这群叱咤风云的英雄套在枷锁里,是刘邦吗?好像也未必。
清初的黄宗羲也感嘆,上三代是天下为主,君为客,到了后面却是君为主,天下为客。他在《原君》中讲:「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
孙中山「天下为公」的墨宝到处可以看到,可是经过「文革」大公无私的年代,「天下为公」了,也不怎么样。
大家都会讲历史的局限性,那么应该问问,历史的局限性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刘邦封萧何食邑8000户,给张良则更多,30000户(最后张良实收10000户),而且是在齐国的地界,而且是自己选择,这都很大方了吧。当时汉有223万户,如果总股本是220万,第二大股东张良只有1万,比例是0.45%,发言权有限得很。
就是这么点比例的好处,大伙儿还得欢天喜地地接受,陈平还要玩「新恩不忘旧义」的游戏。
刘邦到了这个时候,才开始分析自己的人才结构,一种是功狗,一种是功人,韩信早就知道自己是功狗,所以有兔死狗烹的感嘆。其实,在这样的大型垄断集团里,还有一种人才叫功猪,宠物猪,功劳是迎合老闆开心,开国以降,功人功狗的比例会下降,功猪功猫的比例会上升,不论浴血厮杀,还是胁肩谄笑,都是衝着主人赏口饭吃。
以下数据是网友「黄药师看天」提供的,在此谨致以谢意:
曹参食邑10600户
张良食邑10000户
萧何食邑8000户
陈平食邑5000户
周勃食邑8100户
樊哙食邑5000户
灌婴食邑5000户
王陵食邑5000户
夏侯婴食邑6900户
吕马童食邑1500户
王吸食邑2200户
召欧食邑2200户
薛欧食邑4500户
雍齿食邑2500户
地东西9320里,南北13368里,民户1223.3063万,人口5959.4978万。汉极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