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说道:「三娘,您跟我说,哪个让人欺负了。我们兄弟一体,让我替您出了这口气。」
「还能有谁!不就是我们家小三,前几天他想着快端午了,就到商号里拿了点东西来孝敬我,没想到隔天债主就上门了,说小三拿了东西就得付帐。」
院里三十几口人都听到了这话,倒有一大半往三爷那里看去。三爷大窘,拉住三夫人的袖子,低声哀求道:「娘,您别说了,大家都看着呢。」
三夫人一甩袖子,「就是趁大家都在才要把话说清楚,好歹也是个主子。要不然哪天咱们娘们儿就是死了,也不见得有人知道。」三爷脸色煞白,只见丁老爷大夫人几人身上打转,盼着能有人出来镇一下场面。
丁老爷恍若未闻,依旧吃菜喝酒,四爷拉着二爷两人开始划拳,宜兰悄声向少言说:「有好戏看了。」被二夫人在腰上掐了一把。
八爷掏出一块帕子,抹完额头抹脖子,脸涨得通红,只说:「三娘,现在是五哥当家,忙里忙外一时照顾不到也是有的,我这就替五哥给您赔礼。」
少言皱眉,八爷这话明为安抚实为挑拨,他这么一说,听起来所有的不是都落在了五爷身上。
五爷放下酒杯,说道:「商号的东西上的都是公帐。别说三哥,就是我,在那里拿了东西也要付钱。难不成三娘一个不高兴,便要我改府里的规矩?」一双凤眼黝黑得不见底,盯住了三夫人。
三夫人脸色变了几变,要回嘴又不敢,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甩袖离开。
宜兰一拉少言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西院,留下一院子人在那里各怀心思。
馥郁似兰花香,绿叶红镶边,少言正细细品味新泡的大红袍,耳中听得宜兰说:「真是比台上的戏还要精彩!这哪里像个家,一盘散沙还夸奖了它。你看三娘,两个儿子不得重用,就天天乌眼鸡似地盯着,生怕谁把家产分走了。还有五娘七娘,日算夜算,能贪就贪,连下人的月钱也剋扣了拿去放贷。再看那几个哥哥弟弟,哪有一点兄友弟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你咬我一口,我拖你后腿。」长嘆一声,意兴阑珊地卧在椅子上。
少言喝着茶,心中暗想,你看到的还不及万一呢,若把我所知道的都说出来,怕不吓死你。
估摸着老爷夫人们都散了,少言骑上马出门向林家客栈而去。
自那日一见,回来便遇上二爷的事,按五爷吩咐注意着二爷与四爷的动静,再加上府中大小事,端午的家宴,让少言分身乏术,一直抽不出时间找林文伦,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閒,正可一偿宿愿。
到了林家客栈,立于门前,少言有些失神。熟悉的气味、人来人往,一样的热闹。
在午后的阳光里,少言仿佛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弱少年,怀抱着蓝布包裹怯怯地走进客栈,对老闆说:「可不可以给我份活计做?」
一直积极地活着,就算在丁家这个让他万分厌恶的泥沼里,他也很积极地活着。虽然丁老爷不把他当作儿子,虽然他也没有把丁老爷看作是父亲。虽然那些少爷不把他当兄弟,那些恶毒的、尖锐的谩骂,那些拐弯抹角、含义不明的嘲讽,面对这些,也不曾起过退缩的念头,他的人生是自己的。
但是,假如……只是假如,他不曾为了求药而去丁家,不曾答应五爷那个条件,不曾对五爷心有所属,现在他会怎么样?在做着着什么?
细不可闻地嘆口气,他终于还是走进了阔别七年的林家客栈。
迎面依然是那个齐胸高的红木柜檯,林掌柜就曾坐在那里劈里啪拉地打着算盘。柜檯旁是小门,林大娘就曾掀起了帘子喊道:「老头子,小兔崽子又跑哪去了?」现在,那些没灵性的桌子椅子还健在,那些会哭会笑活生生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让店小二在前头带路,少言掀帘子进了后堂,只见林文伦盘膝坐在床上,身下垫着一块凉席,胸襟敞开,挠头皱眉地看着手中的册子,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恶狠狠地说:「我不是告诉别来打扰我!不管谁来,一律不见。」
少言摆摆手让小二出去了,笑着说道:「好啊,林大哥不见我,那我就回去了。」
听到少言的声音,林文伦飞快抬起头,满脸的惊喜,跳下床一拳捶在少言肩上,「嘿,你这小子怎么来了?终于想起我这个林大哥了?」
「今个儿便是端午,特地找林大哥你喝酒来的。」
林文伦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说:「想喝酒你可是来对了地方,别的不敢说,论起藏酒,我林家客栈称了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小子,你等着。」说着掀帘子向外吼道:「小兔崽子,到酒窑里把那几坛状元红通通给我搬来。」小二嘀咕了一句,林文伦喊道:「少废话,去和师爷说再另找几坛酒给静王府送过去,这几坛我要了。」
听着林文伦对伙计呼来喝去,少言无所事事,拣起林文伦扔在凉席上的书册。一看之下,只觉得一股热气轰的从脚底传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原来拿在手中的既不是什么野史游记,也不是客栈的帐目,却是一本春宫。书册里儘是男男交媾的图画,旁边还有文字记叙。精良的纸页之上,满是裸身、半裸的男子,或是互相追逐、或是互相嬉戏,异常生动,更有三人四人聚在一起。一时间,仿佛手中握的是烧红的烙铁,急忙把它扔下。
抬起头,却看到林文伦黝黑的脸上也是红云瀰漫。少言有些窘迫地在凉席上坐了,搭讪着说:「这才刚过端午,天气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