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京在案头,和自己刚才一样,是支肘坐着,痴痴的对着院外看着。旁边,也摆着一丛野花。与郁新不同的是,马京头上扎了一根布带子,这一位,是生病了。
「几天不见,你得什么病?」郁新过来问道:「怎么不让人告诉我去?」马京转过脸来,形容也消瘦不少。他有气无力地道:「郁兄,我得的是相思病。」
郁新哈哈大笑,放低了声音道:「得相思病的人,可都是不知道自己有病的。要知道,天下之情感,惟相思最妙,惟相思最让人颠倒。哎呀呀,你可知道我和你一样,也是为一个人在相思呢。」
这话刚说过,消瘦病中的马京「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一站先把郁新吓了一跳,然后身前衣襟被马京一把攥住。因为攥得紧,马京的这隻手上是青筋必露。随着贴过来的脸是咬牙切齿,声音是恨之入骨,有如从十殿魔王处传来:「是你!是你吧!哼,我就知道是你!咱们这四个人中间,就你最会看女人,最懂得相女人。别看你打着一脸清高样,其实好看的女人,你看得最多!」
这些话问得郁新猝不及防,愣不过来神的时候,马京又把他衣襟一松,伏案开始大哭:「我妻,被你看了。」
马京的母亲从外面推门进来,一脸的懊丧:「别哭了!你哭也没有用!天底下好姑娘多得是,你何必找咱们家不如她的!」丢下这些话,马京的母亲又摔门出去。更把郁新给弄愣了。
「你别哭,我有话问你。」郁新推推马京,再整理好自己身前的衣服,对他道:「谁是你的妻?」马京哭声是小了,伏案还不抬头,呜咽道:「你还装什么糊涂,我让母亲去隔壁云家提亲,云家说巧文的亲事,已经许给读书人。我回来想一想,那天在娘娘庙,不应该和巧文说话,让你们都看了去。你不用狡辩,一定是你抢在我前面提下亲事,是不是?」
说着说着,马京又要咬牙切齿,带着青面獠牙样逼过来。
郁新连连后退,是不停地摆手:「罢罢罢,你不用乱猜测,你先让我弄明白了。叫巧文的这个姑娘,就是那天你在娘娘庙说话的人?」马京怒目:「是!」
「你去看的,其实是她!」郁新渐明白,对着马京案头上野花好笑,原来不仅马京弄错了,就是郁新自己也弄错了。他见到野花一丛,以为马京伤心,也是喜欢上真姐儿。
马京带着怒火中烧样:「是她,就是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约着你们去看,其实是为着我自己看巧文!」
「这就有几分明白了。」郁新刚要说出自己的实话来,门外传来几声「哈哈」,陈寿和吕升,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来,对着房中一个哭一个笑的两人拍手道:「这段公案,我们来了。」手一指马京:「你相中的人,」再手一指郁新:「与他无关。」
郁新把到嗓子眼里的话咽下去,窥测王妃的这种心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他就着陈寿和吕升的话笑着道:「正是,我才不喜欢她,一个小圆脸儿,说扁不扁,说方不方,有什么好看的。」
这样说,原本是为自己开脱。不想马京听过,重新跳起来去揪郁新的衣襟,而且这一次举拳要打他,嘴里骂道:「你这混蛋!你看了是不是?你全都看光了。哪有人脸是方的!」
陈寿和吕升见真恼了,就一起来拉。郁新退后苦笑:「我这样说,不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这个姑娘,我觉得不好!」
马京又发狂躁,陈寿和吕升两个人险些没有拉住他一个人。马京跳起来怒骂:「你混帐,混帐!哪里不好,你敢说你不喜欢她!」
郁新再往后退,嘴里念叨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呆子,十足的被相思二字害了。」
好不容易让马京明白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人喜欢云家的巧文;除了他以外,也再没有人会向云家的巧文提亲事。马京这样渐安静下来,对着三个相识看看,突然露出傻兮兮的笑容:「既然不是你们,那你们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只管说,朋友有难,正是我辈帮忙的时候。」陈寿和吕升嘴里乱喊着,马京笑嘻嘻:「晚上她们要拜月,我都弄明白了,就在那个墙根儿底下,你们有没有胆子,陪我再看一回。」
说好的,先是郁新。陈寿和吕升面面相觑,慢吞吞地道:「外面街上看人是一回事,趴墙头看人,是另外一回事。你要想明白了,你看,我们旁边望风。」
只有郁新拍胸膛:「我陪你看,你们两个人望风。」马京又腾地起来,一把抱住郁新的人,泪流满面:「好人吶,你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陈寿和吕升在一旁听得咧嘴:「我们不是好人?」
当下商议定,月上柳梢头,书生约在墙根后。
月上柳梢头,皎洁可喜的时候,马京站在家门口是望眼欲穿。好不容易见到三个人摇摇摆摆而来,却还不是一样的衣服。
书生们本来是长衫,下午的时候,他们也着的是长衫。到了晚上来的时候,吕升,一件黑色短打衣服,活脱脱似酒楼里的小二;陈寿,一件蓝色粗布衣,活似街上卖菜的老农;而郁新,则打扮得风流可喜,头上新头巾,衬着光溜溜梳得一丝儿不乱的髮髻;身上是一件微红色的衣衫,衣角处绣了无数花枝。要在白天是个风流浪荡子,好在月下看不出来微红色,只觉得此人清爽之极。
这打扮也罢了,好似月下一枝子鸡冠花。郁新走近时,马京对着他浑身上下一通闻,闻得陈寿和吕升都笑:「我们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