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如此,王愆旸还觉得不够。
又想他死,又想他活受罪,思来思去,不如就让他活着不如死了。
「那行。」医生点点头,「病人家属快去签字同意手术,我这边马上联繫主治医师。」
王愆旸侧头对元幸说:「小元幸听话,先去签字吧。」
元幸抿了抿唇,屁股依旧粘在凳子上,看样子是不想起身去签字,心中的恨还是占了多数。
「听话。」王愆旸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安抚道,「先去签字,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元幸垂着眼睫,又思考了一下,这才起身出门,民警小哥也跟着去了。
医生有些疑惑地看着还留在这里的王愆旸,问:「你还坐这里干什么?」
王愆旸又将目光垂到那张X光片上,眼神冰冷无比:「痊癒后他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这不好说。」医生也低头看着桌上那份X光片,「左腿截肢就不说了。后遗症小到就头晕耳鸣噁心失眠等等,大到脑出血可能会导致精神智力障碍,失语。」
「不过这也是建立在痊癒的前提下。」医生又嘆了口气,「他的情况目前很危险,甚至无法保证手术成功率。」
走廊间行过几名步履匆匆的病患或者其家属,一步步都踩在人心上。
王愆旸静静地听着,心里头大概有了个考虑。他起身冲医生点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嘀——」一声黑色的屏幕上,心电图一上一下形成起伏的曲线。
冰冷的仪器承载着蓬勃的心跳,毫无起伏的声音内没有一丝感情。冰凉的液体顺着塑胶软管输入血液中,身体上的痛苦也跟着一点一滴震颤,永远弥留在血液里。
元红铭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睁开眼。
记忆里最后一秒是一辆飞驰而来的大卡车,满载着石料。
然而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模糊的纯白,白到刺目钻心,他足足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稍稍缓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全身酸痛无比,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打散了重组一样。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稍微挪动一下就要命一样。
「什么情况这是……」元红铭咬着牙,脸上布满了汗水,拼命地想要坐起来,然而双腿却根本用不上力。
「你不要动。」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元红铭瞥眼一看,发现是元幸站在自己旁边,垂眸看着自己。
「你不要动。」元幸又重复了一下,「身上的刀口会裂开,会疼的。」
「你他妈……」元红铭看到元幸就来气,「瞎说什么呢?!」
结果他后半句话稍微用了点力气,顿时就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五臟六腑好似都在拼命流血。
疼痛将他拉回现实,鼻上覆盖着一个罩子一样的东西,手背上扎着针头,指尖上也夹着东西。
眼前一片白色,他的右腿被高高地吊起来,打了石膏,而另一条左腿则完全没有知觉。
元红铭呼吸急促,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咳咳咳,肚子好疼……」认清了现实后,元红铭刚才的嚣张跋扈顿时没了踪影,话语里也是一股慌张,甚至还咳出了血。
元幸走进了一步,面不改色,语气平淡:「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了」
他伸手,指尖捏住纯白的被角,帮着元红铭稍稍往上提了提:「你看现在疼了吧。」
洁白的光芒动窗外投射进来,照耀在元幸的发顶,翘起的髮丝根根分明地被镀上白色。
元幸穿着件白色的T恤,站在纯白的病房里,皮肤和指尖也是白色的。光晕围绕着他,像个小天使一般。
然而他话语的腔调也和那心电图的仪器一样,没有什么感情也没有什么起伏。
「你别再动了。」元幸帮他提好被角后,又后退一步,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元红铭惊恐地朝四周望了望,发现这间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也只有他一个病号,此时他全部的希望都在元幸身上。
「元幸,元幸。」元红铭长大了嘴巴,呼出的气体急促地将呼吸器内部变成白色,「元幸,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元幸看了看他仅剩的半截左腿,目光又挪了回来:「你的左腿截肢了,右腿好一点,吊几天应该就可以了。肋骨有三根都断掉了,具体内臟哪里破损了我也不太清楚,身上皮肤大面积的擦伤。」
除去这一大段话外,元幸又淡声了说了好多关于元红铭的症状,都是他从医生那里听来的。当时元幸也只听了一遍,没想到此时居然一个不落地说了出来。
一个又一个病症砸在元红铭的身上,在他那本就遍体鳞伤的躯体又徒增万吨的伤害。
大多是心理上的。
元红铭听得清清楚楚,也清楚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他的余生只剩下这张病床和无穷无尽的痛处了。
元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色的变化,终于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就是来看你醒了没有的。」元幸低下头,转身朝门口走,「你好好休息吧,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看你的。」
眼看元幸要离开,元红铭急忙开口,试图抓住最后那根救命稻草,言语里掺杂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元幸!元幸别走!你,你留下来陪着爸爸好不好?爸爸只剩下你了!元幸,别走!爸爸错了,爸爸跟你道歉,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爸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