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等我找到我儿子,那吃香喝辣的不得等着我?他来首都都四年了,肯定攒下不少钱。」
双手抱紧了怀中的两瓶水,塑料瓶咔咔作响。
元红铭说着,低头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不耐烦道:「闪一边去小孩儿,别挡道!磨磨蹭蹭的!」
说着伸手,试图将他从货架中间拽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放慢,空气呼呼的声音如影随形。
元幸的衣领被人揪起来,整个人都被迫向前。刚刚弯着的身体成为一个母C的形状,低垂的头抬起,前额的头髮飘到空中,露出额头,露出那双下垂眼。
那双下垂眼和一双细长的眼睛对视。
元幸怀中的两瓶水顿时发出更大的咔咔声,塑料瓶变形的程度更甚刚才。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元红铭。
或许他註定,是要在今天,在这里遇到元红铭的。
「轰——」一声,炸雷在云上裂开,一层一层碾过浅灰色的天幕,震得人耳膜发痛。
令秋迟担忧地看了看天色,侧头朝商店里看了看,喊道:「小白菜你好了没啊?买瓶水怎么这么……」
话没说完,只见元幸立即就从门口跑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秋!秋,小秋弟弟!快跑的!」
令秋迟愣了一下:「我这假腿跑个屁啊?」
话音刚落,他就被元幸抄起膝弯,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起来。
元幸面色无比焦急:「跑,快跑的!」
他嘴上雷厉风行,结果身体却跟不上,抱着令秋迟没跑两步就被迫停下来,气喘吁吁。
「突然跑什么?」令秋迟看他憋红的小脸,「元幸你怎么了啊?」
「现,现在没空解释的。」元幸咬咬牙,再一次试图将令秋迟抱起来。
结果身后传来一声:「元幸!你他妈的给老子站住!」
「谁啊?」令秋迟听到有人直呼元幸的名字,扶着他的肩膀朝身后看去。
身后,元红铭和他的工友刚好追出来。
看到元红铭的第一眼,令秋迟下意识地就皱了皱眉。
他直觉就很不喜欢这个人,尤其是看到他下巴上那道疤痕。
元幸估计也是跑不动了,只好抱着令秋迟站在原地,憋红了一张小脸,面上满是汗水,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害怕而出的冷汗。
总之他在看到元红铭的第一眼,下意识地就迈腿跑了出来。
「你谁啊你?」令秋迟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有你这么喊人的吗?」
元红铭愣了一愣,目光直勾勾地看了元幸:「我他妈谁?我是这小子的他爸!」
令秋迟知道元幸的爸爸是个人渣,此时一见,果然是个人渣样。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一旁沉默的元幸抬起了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不是。」
声音虽然不大,但足够元红铭和周围看戏的人听到,带着他十二分的果决。
他已经承诺过不再害怕了,不仅仅是自己,还要连带着妈妈份一起。
因为这个人,妈妈原本幸福的一生被毁了。因为这个人,自己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因为这个人,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痛苦回忆折磨。
「你根本不是!」
元幸皱眉,眉间阴影道道都夹着愤怒,原本温和的下垂眼瞬间变得狠戾了起来。好似荒野上一声狼啸,原本那隻小白狗,在遇到仇敌时,瞬间褪去软弱,变成一隻荒原上的白狼。
元红铭一旁的工友似乎知道他是来找儿子,但并不知道他们家以前的恩怨,他指着元幸说:「老元这真是你儿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恭喜你找到儿子了!」
本来还想发作的元红铭闻言,立即收敛起戾气,他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摊开两隻手,温和地对元幸说:「倖幸,以前是爸爸不好,现在爸爸知道错了。你妈妈跑了,奶奶也去世,现在爸爸只剩你了,你来爸爸这里,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元幸这边走,一番话说得恳切万分。
周围人都误以为他是个千里迢迢从老家寻子到京市的好父亲,纷纷在一旁道:「是啊,是啊。你爸找你也不容易,看你这么大了也还是孝顺点吧。」
「瞎说什么呢!」令秋迟当即吼了回去。
围观者和不明事理者的话一句又一句,想高墙上射下来的箭,一根一根扎进元幸的躯体里,血液从伤口处流下来。
那名工友也走了下来,拍拍元红铭的肩膀:「元……什么,老元他儿子,你爸为了找你吃了很多苦,左腿上个月还受伤了。听叔叔的话,跟你爸回去吧。」
「倖幸。」元红铭继续伪装着,「你听爸爸的话,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她好不好?」
听他提到妈妈,元幸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神一凛,提高音量大声冲他道:「不准你提她!!!」
「你有什么资格提妈妈!要不是你妈妈怎么会变成那样!」
「要不是你!妈妈怎么会在地狱里活十八年!」
「你根本不配当我爸爸!元红铭你根本不配当个人!你就是个人贩子!!!」
元幸一声又一声地吼着,声嘶力竭,全然没注意到自己一句口吃也无。
他好似在这一瞬间,在勇气和愤怒的加持下回到十八岁,和试图拖他进泥潭的元红铭抗争着,和他不公的命运抗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