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直到第一朵康乃馨枯萎,元幸也一直没有等到妈妈。
距离王愆旸说出那句谎话,已经过了一周多的时间。
元幸再傻,也隐隐察觉出了些什么。
第二朵花枯萎的那天晚上,元幸伤心地把这朵康乃馨丢进了垃圾桶里,回头问王愆旸:「开心先生,妈,妈妈她,是不是不想见我的呀?」
那天晚上是十五,圆月当空,月色如洗。可团圆月下,一个小傻子茕茕而立,连妈妈的影子都见不着。
王愆旸一愣,马上安慰道:「哪会呢?妈妈还没回来呢,开心先生再帮你问问那个舅舅。」
虽然此事一直往后拖着,但中途王愆旸也是打通了几次电话的,只可惜嘉铭的态度照旧,一点都不鬆口。
不过可能他也有点烦躁了,在第二朵花枯萎的次日下午,他在电话里对王愆旸说:「你来东城区的栖云茶室,我们当面聊。」
王愆旸喜出望外,立即穿上衣服赶往东城区。
今日下午元幸不上班,中午就在书房里午休,只不过他没有睡觉,王愆旸也不知道他是清醒的状态。
王愆旸是在卧室里,锁上门给嘉铭打的电话,如果只是嘉铭说完那句话后,王愆旸挂断电话,那便不会再有下午的事情。
只不过王愆旸在听到地址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给嘉铭,以确认地址无误。
这声「栖云茶社没错吧?」被卧室里的元幸听了去。
元幸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他一手捂在心口上,心跳极快,怦怦怦得像是要衝出胸腔一般。
栖云茶社……
他在心里头反覆的默念着,生怕自己忘了这个名字。
「嘭」一声,关门声响起后,元幸立即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子朝门外跑去。
马上,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
元幸心想。
第八十九章
元幸虽然不知道开心先生出门是干什么的, 但他本能地感觉, 王愆旸出门和他这几天一直魂牵梦绕的妈妈有关。
于是他想都没想,一直默念着茶社的名字,拿上那捧他在一周前买的康乃馨, 等到王愆旸开车离开后,这才出了门。
在街边打了车, 元幸报出栖云茶社,司机脚踩油门, 带着他直直地朝那边行驶。
司机是个京市大叔,他兴许是把元幸手里的花当做玫瑰了,操着一口京腔同元幸搭话:「这么小就早恋了啊?玫瑰花送女朋友的?」
「啊?」元幸一愣, 连忙解释, 「不,不是的,花朵是, 是给我妈妈的。」
「哦这样啊。」司机大叔点点头,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元幸小声说:「不是的,我来,打工的。」
「渴了吗怎的说话不利索?后座有矿泉水, 想喝就拿一瓶。」司机好心道。
「不,不用的。」元幸连连摆手,「我,我不渴的,谢谢您。」
大叔虽然话多了点, 问的多了点,不过这也恰缓解了元幸心中的紧张和不安。
他凭着一时衝动就出了门,完全没有想过,万一王愆旸是去见朋友或是见同事,自己带着一捧康乃馨摸过去会多傻。
又或者是,他在担心,如果真的见到了母亲的话该怎么办。
该怎么喊她,该怎么告诉她自己很想她,该怎么把花给她。如果她喊自己的名字时,自己要如何回应,要如何表现。
如果没见到她的话,该怎么办。如果妈妈不想见自己的话,又该怎么办……
元幸不敢继续朝下想了。
他以往想到妈妈的时候满是思念和慰藉,可如今眼看就要见到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妈妈了,他却无端地生出了这么多畏惧。
妈妈刚失踪那会儿,元幸曾经从奶奶模棱两可的话中猜测出她的来历,那时的元幸也曾矛盾纠结过。母亲有权重新追求自己的生活,而自己也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
她照顾自己,照顾一个自己和厌恶憎恨之人生出来的孩子十八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妈妈走了,是她的解脱,自己十八岁了,也考上了大学,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至少那时候,十八岁的元幸这么想。
可没几日,元幸就烧坏了脑子,忘掉了许多事,包括母亲离开即是解脱这件事。
对嘉忆来说,可能元幸的出现会让她的心理在解脱后又一次陷入煎熬。但现在的元幸终究是想不到那么多,他只是个小孩,只想要妈妈温暖的怀抱,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想再一次见到她。
大概也是一种天真和本能中滋生出来的,不自知的自私。
五月中旬,天气初见炎热,初夏的味道藏在爽风的尾巴里,空气干燥又清新。
元幸坐在计程车后排,出了一身的冷汗。花束外面的包装纸被握出了深深的褶皱,掌心里满是粘腻的汗水,两隻手用力握着,颤抖却怎么都抑制不住。他用力地抿唇,咽下口水,在一路的纠结和害怕中到了东城区的栖云茶社。
甫一下车,元幸就看到了不远处王愆旸的车子,本该是心中鬆口气的事情,他的心臟却被吊了起来,不上不下,心跳声怦怦怦地加速。
元幸抬起头,眯起眼睛,努力在日光下看了看「栖云茶社」的匾额,抱紧了怀中那捧郁金香,抬脚跨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