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秋迟趴在桌面上,眼睛却睁的无比大,瞳孔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目光向下垂着,麻木地看着地板上还没有干涸的水渍。
刚刚大哭大闹的他现在毫无反应。
他考试时喝了很多的水,考试后想上厕所,结果被那群人堵在教室里,死活不让出去。他自己也不肯示弱,咬着牙一句也不求饶,就这样紧张加上惊吓,直接尿在了教室里。
地面上的水渍,湿热的裤子,他心中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堡垒,一下就崩塌了。
他被掩埋在废墟下,朝外伸出手,咬着牙,用怨恨的目光看着碧蓝如洗的天色,怨恨那纯洁无暇的白云,怨恨那自由自在的飞鸟。
飞鸟白色的尾羽落在他面色,在阳光下泛着让人心生希望的逛网,可他还是渐渐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想要缩回去,想将自己锁回去,躲回不復存在的堡垒里。
可他的手还是被抓住了,掌心炽热,无比的温暖,对方心臟跳动的力量传来,像是相连的掌心里有一隻嫩黄色的蝴蝶,正顽强拍打着翅膀。
令秋迟蜷缩了一下手指,抬起头,红肿着眼看去。
看到一个和他一样,脸上有着泪痣的人。
自己像是一颗黑矮星,燃尽了能量后成了死亡恆星的尸体,之后再也不会发光。而来人虽也如同一颗星,看起来也无比渺小,但自身的光芒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对方正抓着他的手,低着头,蹙着眉,小心翼翼又紧张地喊他:「小,小秋弟弟?」
第八十一章
令秋迟用力眨了眨眼睛, 这才看清眼前抓着自己手的人。
是小白菜。
不待他考虑, 元幸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也不管他身上还散发着难为的气味,说:「小秋弟弟, 你,你不要哭的。」
身上有淡淡花香和浓郁的阳光味, 清新又温暖。一下就让令秋迟清醒了不少。
他被元幸抱着,被迫仰着头, 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泪珠,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再为熟悉不过的横格天花板,愣怔了好一会。
花香名为惊喜, 来人也是惊喜。
不过对王愆旸来说, 算是惊讶。
他不知道元幸是怎么摸到学校,准确地摸到这间走廊尽头的教室里的。
元幸来之前没有敲门,是直接推门而入的, 猝不及防地出现吓了王愆旸一跳。王愆旸当时慌忙起身想把元幸带出去, 但元幸一看到趴在桌上的令秋迟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抓住他的手喊他,拦都拦不住。
令秋迟此时已经抬头看到了元幸, 王愆旸则无奈地看看元幸,也看看令秋迟。
这是三人头一次一齐见面,同时也宣告者王愆旸一直死守着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说到底王愆旸还是顾忌。
而元幸并不知道这么多,他鬆开了环住令秋迟脖颈的手, 从身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献宝似地说:「小,小秋弟弟,你不要哭了的,你看,我给你带了,带了茶茶馅的,泡芙。」
元幸并不知道从家里直接到学校的路线,只知道从商场到学校只用坐一辆公交就够了。于是他便从家坐车到上班的地方,用王愆旸放在电视柜里的钱给令秋迟买了一盒酥皮泡芙,这才赶快坐车学校,下车后又一路小跑,生怕自己来迟了。
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泡芙要十几元,价格也不算特别昂贵,但元幸还是被这个价格给吓到了。可他记得王愆旸说这是令秋迟特别爱吃的,便还是咬牙买了一盒,一路上护着带过去。
一块酥皮都没掉下来。
元幸打开盒子,将盒内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六个泡芙衝着令秋迟,断断续续说:「快,快吃吧,可,可香了。」
香得他在路上直馋,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香甜的味道散在空气里,怎么也盖不过那股异味。
令秋迟也迟迟没有下手去拿,他似乎还有点懵,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在这儿?」
「来,来找你的呀。」元幸则没心没肺地说,然后他又转头看看王愆旸,「开心先生也,也在这里。」
睁大的眼眶里,令秋迟的瞳孔骤然缩小。
在康復中心的时候,他经常听元幸讲他的开心先生,说他有多好多好,如何照顾自己,自己有多喜欢他。
只可惜没想到的是……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他一直以为元幸口中的开心先生是亲人。可这个小白菜连办残疾人证都没人陪着,哪会有像他说的那样,有个待他那么好的亲人。如果要真的是家人,那为什么那天在残联,他一个人焦急又慌乱的背影孤零零。
还有办证那天,王愆旸抛下自己,径直上前去帮这个小白菜解决问题的事情。令秋迟知道这个哥哥不爱管閒事,可那天不仅管了閒事,还让小白菜跟着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加上后来元幸告状事宜,虽然那时元幸帮自己赶走了欺负他的人。
种种事件表明,元幸和王愆旸不仅有联繫,两人的关係还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令秋迟咬了咬牙,心里头五味陈杂的,爱不起来,却也恨不起来。
可是一想到在康復中心,阳光透过玻璃窗,白窗帘,干净又美好,元幸缓声说着自己有多喜欢开心先生,他就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里的力气全被那不属于自己的美好给抽干了一样。
令秋迟麻烦了王愆旸很久,很多很多年都把他当成一个依靠,也不管自己的方式是否得体,总之死死扒住这份阳光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