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偈看着锐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开口问:「倒是你,心情如何啊?」
「还好。」锐儿实话实说。
「那就好。」周偈似乎能猜到几分,犹豫一下,说起了不相干的事,「去年八月璠儿满十五行了束髮礼,你猜他选了谁做半妖常随?」
「不知道。」锐儿也明白周偈此时提及此事的意图,又补了一句,「不过想来一定是位文武双全、十分出色的半妖。」
「这你就猜错了。」周偈停顿一下,儘量装出平淡的语气,「璠儿谁都没要。」
「哦。」锐儿面上的神色比周偈还平淡。
周偈看着锐儿的无波无澜,竟有些心疼周璠,不死心的问:「你为何执意要拒璠儿于千里之外呢?璠儿有何不好吗?」
「大公子样样都好。」锐儿的语气仍未有涟漪,「是锐儿不值得大公子错爱。」
「你是不是有什么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已?」周偈试探的问,见锐儿未答,又问,「若是有朝一日没有了皇权枷锁,你也不愿意追随璠儿吗?」锐儿越发沉默了,周偈等了一会儿,见锐儿还是不语,长嘆一声,道,「罢了,其实我是能明白你的心思的,有些东西确是无可替代,没了就没了,再也补不回来了。」周偈有些遗憾的说,「只可惜璠儿的一片真心只能被辜负了。」
「锐儿对不起大公子。」锐儿伏身在地,诚心诚意的说,「惟愿大公子安康长乐,一生顺遂。」
周偈看着锐儿虔诚的身影,竟是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只得走到锐儿身前,按了按他的肩,道:「长兄他,没有白疼你。」
帐外,大雪纷飞得更烈几分,直吹过连绵的群山,巍峨的城墙,吹进了如同牢笼般的四角宫城。
周俍从太极殿出来,应付掉一众朝臣或真或假的恭贺,又推辞掉各种刻意的谄媚之邀,好不容易从皇宫里逃出来,却没有选择坐车或者骑马,而是避开官道,顺着小巷往慎王府步行。
百奈默默跟在周俍身后,看着他在漫天飞雪中踽踽而行,一下子就记起了第一次见周俍的情景。
除夕团圆之夜,素素在转生湖畔等来了她今生的主人。那夜的周俍,外氅下是枣红色的皇子礼服,映衬得肤白眸淡,阴柔之气更甚。见到素素后,竟是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抿紧了唇。
少年人初见绝色的倾慕和渴求怎能瞒过百媚幻生,素素的心底升腾而出深深的厌恶,竟是十分逾越的狠狠瞪了周俍一眼。可谁知,周俍不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下意识的退后半步,低下了头,脸上竟有唐突的羞愧。可这份示弱并未招来素素的怜惜,只让素素更加嫌弃,莫名的恨意蓦然而出,未等杨煊开口,素素赌气般的自己走到湖边,大刺刺的开始扒衣服。
素素听到了苏晟微不可见的厌弃一声,也听到了白羽恆无奈的嘆息声,余光里更是瞄到了周俍红到耳根的窘态。
转生湖水的冰冷抵不过素素心死的寒凉,周俍滴下来的鲜血也未让素素觉出丝毫的暖。耳听着周俍用决绝中仍有怯懦的声音在自己头上郑重道出「百态炎凉,皆不能奈何。」的誓言,素素轻蔑一笑,拢着自己如瀑的乌髮毫无避忌的出了湖面。
谁知,湖岸上等着自己的却是周俍脱下来的外氅。柔软的羔裘覆在自己娇嫩的肌肤上有些痒,周俍的轻声呢喃在自己耳侧响起,也有些痒。
「冷不冷?」周俍拢着百奈,忐忑的问,「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好像……」百奈在周俍身后幽幽的开口,「也不讨厌。」
「什么?」周俍听到了,转过身,却见百奈正怔怔的望着自己,柔声问道,「你是有话对我说?」
「我……」百奈收回飘走的思绪,对上周俍盈水的浅眸,第一次,发自肺腑的道,「百奈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连你也在恭喜我?」周俍无奈的笑了笑,「你也以为这太子之位就是我想要的?」
百奈愣住了,心里竟莫名的有些疼,看着周俍笑容中说不尽的苦,问:「那殿下想要什么?」
周俍没有回答,他默默行到百奈身前,望着百奈深不见底的墨瞳,幽幽开口:「到现在了,你有没有觉得我能及得上长兄了?」
百奈心疼更甚,不知如何劝慰周俍,只用最诚挚的语气承认道:「殿下的文修武治无人能及,更有仁爱子民之心,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那又如何,还是及不上长兄。」周俍自嘲道,「旁人再多的恭维又有何用,我自己知道,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
「殿下……」百奈踌躇几分,终忍不住问道,「为何一定要执念于此呢?」
「我也不知道。」周俍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又看着雪花融于掌,低声道,「大概,是因为长兄拥有了太多让我艷羡的东西。比如无可替代的嫡长子出身,又比如父皇偏心的疼宠,母亲无私的怜爱,还有弟弟们真心的崇敬,甚至于那些盲目的愚忠和不求回报的追随,都让我艷羡。」周俍看向百奈,「当然,还有你的倾慕。」百奈不知如何接话,周俍自顾自的开口,「你相信吗?其实这万里江山在我心里,还不如你的一寸真心。可是这权势天下可以筹谋而得,你的真心却是难求。」周俍将百奈拉进自己怀里,抚着她散在身后的长髮,低声呢喃道,「百奈,你想过离开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