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苏晟向着白羽恆温柔一笑,「我只是在想,这神见之森锁住了半妖,这界灵殿是不是也锁住了灵师。」
「师兄为何有此感慨?」
「许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沉浮。」苏晟伸手捉住一片柳絮,又放掉,看着柳絮被春风带走,轻声说道,「阳明御神被罚谪守皇陵十几年,可今日杨家依然要送幼子进来;又如泽生,家破人亡后还是要被锁在界灵殿,为国祚效命。半妖们得不到的自由,灵师们也得不到。」
「师兄不必自艾。」白羽恆笑笑,「九州泾渭,自有规度,无法则生乱。深究起来,这皇权下的任何人,都不是自由的。」
「咦?」苏晟惊讶白羽恆难有的豁达,奇道,「怎么如今你不矫情,反倒还劝起我来了?」苏晟用手肘捅了一下白羽恆,戏谑道,「果然当了御殿觉悟就不一样了。」
「我好心劝慰师兄。」白羽恆被苏晟揶揄得有些脸红,嗔道,「师兄却还取笑我。」
「我这是夸你。」
「我才不信!」白羽恆甩下一句话,不再理会苏晟,转身就跑,却被苏晟一把拉住。脚下一个踉跄没有站稳,直接扑进苏晟怀里。这下,白羽恆的脸彻底红到耳根,忙推开苏晟,急匆匆的往千落庄跑。
「都是御殿了,竟还如此面薄心纯,真是长不大。」苏晟看着白羽恆融在春色中的单薄身影却是心中一动,几步追上白羽恆,柔声唤道,「羽恆。」
「嗯?何事?」白羽恆放缓脚步,却还是没敢看苏晟。
「我问你。」苏晟斟酌着字眼,缓缓开口,「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了界灵殿,你会不会跟我走?」
「咦?」白羽恆诧异道,「师兄为何要离开界灵殿?师兄要去哪?」
「大概……」苏晟含糊道,「还乡吧。」
「师兄在故乡还有亲人吗?」
「不知道。」苏晟反问,「不过落叶归根,我也不能老死在这里吧?!」
「终老在此有何不好?」白羽恆不解。
「无依无靠,总归凄凉。」苏晟有些莫名的惆怅。
「怎么会呢?我在啊。」白羽恆仰起脸看向苏晟,「我和师兄相依为命,可好?」
苏晟望着白羽恆依如孩童般纯真的清澈双眸,轻而易举的就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那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看过了太多的爱恨情仇,已再难起涟漪的心一下子就热络起来。将那些无法跨越的宿命殊途和所有能与不能都抛至脑后,不管不顾的就陷了进去。纵是人寿数短,註定无法共白头,也要执子之手,相携在今朝。
「好。」苏晟点点头,突然伸手将白羽恆揽进怀里。
迟来的春色润进了神见之森,也润进了人心,却润不进残缺不全的内府。
阿宫蜷缩在荒庙的塑像后,抑制不住灵力的反噬,只觉内息根本不受控制,在早已残缺不全的七经八脉间左突右进,搅得内府动盪不安。阿宫强运内力,试图将散乱的灵力收归一处,谁知脆弱的内府承受不住,几欲崩塌,引来了更为凶猛的反噬,疼得阿宫缩成一团,紧咬着唇才没有喊出来。
可不知为何,痛苦中的神智却是格外清明,那些久远的过往悉数在阿宫的脑海中重演,将阿宫带回了深渊。
漫天灵火在神见之森肆虐,将慌不择路的半妖们推到了屠刀之下。大地被鲜血浸染成铁锈色,竟催开了神见之森最难得一见的赤韶藤。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如同带刺的网,将所有生念尽绝于下。
阿宫躲在一株槐树后瑟瑟发抖,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九死一生的为御神夺下了帝位,他转过头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这皇权竟能大过天理吗?
惨叫声在远处响起,阿宫吓得捂紧了耳朵。他不知道,皇权手里的那柄屠刀什么时候会落在自己头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捱多久。可是,他不想死。虽然他脑子里只记得无尽的杀戮和阴谋,可他也看过神见之森的春夏秋冬,看过皇宫的巍峨庄严。他想活着,去看更多的景,去看更多的人,去经历更多的悲欢喜乐。
又一声惨叫声响起,比刚刚的又近了一些。阿宫知道,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可是跑,又能跑到哪去?阿宫茫然的看着前面的遮天密林,不知所措的站起身,努力鼓起所剩无几的生念,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密林。
阿宫不记得自己在密林里奔跑了多久,他只是本能的想跑得再远一些,可跑来跑去却还是没能躲开身后紧跟而至的屠刀。
「这边!」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随后阿宫就被人不由分说的拉起,朝着密林更深处而去。
「阿晟?」阿宫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竟多了几分生念,「你也逃出来了?」
「现在还不算。」阿晟拉着阿宫在密林里夺路狂奔,直到看见一个灵师才停下。
灵师顾不上多看阿宫一眼,忙拔出佩剑插在地上,随后催动自身灵力。阿宫看懂了,灵师正凝灵于刃,以灵剑为楔,将自己的阵法强行钉在了神见之森坤位的阵眼之中。眼见神见之森的坤位在灵师阵法催动下渐渐露出生门,阿宫不由自主的感嘆灵师高深的阵法造诣。
「好了。」 灵师清澈的大眼睛中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纯真,「你们从这齣去,不会被他们察觉的。」又伸手拽下自己的剑穗,塞给阿晟,「若是无处可去,就去葆汀郡杨府,我父亲会收留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