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寒食连清明,过了谷雨就立夏,日子眼瞅着一天天的热了起来,神见之森的绚丽多彩终被千种绿意所取代,南风吹过,如涛如浪。
白羽恆脚步匆匆的顶着太阳而过,远远的就看见苏晟正靠在一株枝繁叶茂的青桐树下,恰好躲过了午后最盛的日光。
「师兄?」白羽恆擦着额上细微的汗,走过来问,「你找我?」
「嗯。」苏晟看着白羽恆略有些潮红的脸,问,「御庄他最近使唤你是不是使唤得太勤了?」
「还好吧。」白羽恆微不可闻的嘆了一口气,神色略有些疲惫,「没办法,御庄的腰疾又犯了,最近连床都下不了了。」
「什么叫又?他那破腰几时好过?」苏晟嫌弃道,「一年十二个月他得有十一个半月下不了床。」
「御庄也是知天命的人了,到这个岁数难免会有些积伤旧疾的。」
「说的好像我们都还是二八少年一样。」苏晟冷哼一声,「他就是胖得自己都不堪其重了。」
「师兄!」白羽恆先嗔怪一句,随后却是由衷说道,「若是和师兄一样能早入了三重关,恐怕就能永保朝气了。」
「你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损我。」苏晟毫不客气的给了白羽恆一个爆栗,「明明自己十七岁就堪破三重关了,还有脸挤兑别人,找打是吧?」
「师兄我错了。」白羽恆手捂着头衝着苏晟呵呵笑,随后却正色道,「师兄到底找我有何事,拣要紧的说,我还得赶着去向御庄復命。」
「哼,劳碌命。」苏晟没好气的厌弃一声,才又换上笑颜,「我听说都城里来了漠西的商队,这几天的晚上在西街都有夜市,看你有没有空,一起去瞧瞧。」
「好啊。」白羽恆对漠西多少也算有些羁绊,当下十分嚮往,「今晚我就有空。」
「那好,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在庄口等你。」
「嗯。」白羽恆满脸开心的应承下来,又急匆匆的跑去向御庄復命。
是夜,都城西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白日里,巨贾们谈妥了大生意,此时夜幕之下,商贩们不失时机的又做起了小买卖。上好的玉石皮毛、宝刀骏马自然都流进了有名望的大商铺里,但即使是这些剩下来的中等货色也依然吸引了大批百姓流连驻足。这些来自异域的奇珍巧物十分惊艷,莫说没去过漠西没见过好东西的普通百姓看到后是大开眼界、爱不释手,就连从小在金银堆里长起来的周璠也是看什么都新鲜。
「锐儿你看!」周璠兴冲冲的拿起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举到锐儿眼前,兴奋的说,「这刀好漂亮。」
「公子。」锐儿多少有些无奈,「评价一柄刀的好与坏不能用漂亮这个词。」
「我懂,要看是否锋利。」周璠说着将刀拔出,立刻被一道寒光闪了眼,不禁惊呼,「哇!够锋利!」
「公子要是觉得好。」锐儿看着周璠大惊小怪的样子,放弃了和他理论,「那就买了吧。」
「好啊。」周璠欣然同意,一边不住摸着刀鞘上的宝石一边十分豪气的对卖家说,「这刀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我这刀……」卖家搓着手笑嘻嘻的开口,却被锐儿粗暴的打断。
「不用说了我知道价。」锐儿往摊子上掷了一锭银子,堵住了卖家要狮子大开的口,「只多不少,余下的算赏你的。」
卖家瞅了瞅周璠和锐儿华丽的衣饰本想说「不止」,结果看到锐儿满目的寒光愣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忙不迭的抓起银子,操着一口奇怪的腔调衝着周璠连声道谢。
可是周璠压根没理他,注意力早就跑到了另一个摊子上。
「公子要买簪子吗?」锐儿见周璠驻足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忙赶过来问。
「不买!」出乎锐儿意料,周璠竟毫无兴趣,还十分嫌弃的说,「品相太丑了。」
「这是自然啊,品相好的早就被商人们收走了,能在这里卖的都是凡品。」
「我知道啊。」周璠却不甚在意,「可我就喜欢看他们以为我不懂的神情。」
「额……」这都是什么恶趣味啊,锐儿简直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抱怨了。
「锐儿。」周璠将弯刀挂在自己腰间,左右晃着往前走,「你可知道身在帝王家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文修武治,明德担当。」锐儿蓦然就想起了周佶,声音立刻变得轻柔,「还要宽人严己,仁爱众生。」
「你说的那是帝王家吗?」周璠笑出了声,「你说的那是妄想普度众生的苦行僧吧?」
说者无意,其言却诛心,锐儿听到周璠的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哀恸。果然,在这个皇权天下里,只有残忍的人才能存在。锐儿轻嘆一口气,赶走一瞬间涌上心头的诸多情绪,问向周璠:「那公子以为呢?」
「是凌驾众生的优越感。」周璠好似在传授绝世秘籍般,「我能看透众人,众人却看不透我。」
锐儿看着周璠故作神秘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俯下身凑在周璠耳边,低声问:「公子的意思是『天意难测』吗?」
「天意本来就不能测。」周璠却没有被锐儿的话吓到,直视着锐儿如水的碧眸,语气戏谑中却有一丝严肃,「揣测天意者,该诛。」
「啊,帝王家的小少年真是没有一个简单的。」锐儿看着周璠那和周俍如出一辙的细眉长眼,在心底感慨,「我真是大意了,想想当年的殿下,十六岁都已经领军出征了,我又怎么能小瞧了明年束髮的皇长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