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超:「……」
「家奴有失管教,让二位见笑了。」虽是解释,可太上皇语气里一副『看你们惊讶我勉为其难解释一下』的意味。未待二沈应答,先皇又对那叮嘱一遍:「还不快替我收下!」
「啊?是……是!」
那蓝衣太监清醒了倒是利索,赶忙上前跪下接住。沈越沈超送完东西,就要作别,不想身后一女声疑惑道:
「咦?有客人吗?」
兄弟二人回首,只见门口一提篮小公子,发绾玉冠,身着绯绿窄袖短衣,其上鹭鸶栩栩如生,腰间蹀躞带恰到好处,将宽袍束紧,娇小身躯也拢出飒爽英姿——翰林院中人的打扮。虽是一身男装,可沈越过目不忘的本事,还是认出眼前公子即为初见先皇那日、伏案书写的宫女。
世上大概也仅有这『娃娃状元』罢,才能将一身肃穆官袍穿得此般……可爱。
先皇不知何时走至身侧,和颜道:「寒舍罕有人气,二位大人若无要紧事,不妨坐下喝茶叙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没有拒绝的理,沈超客气道:「太上皇有心……」
先皇难得插话:「左一句『太上皇』又一句『太上皇』,你不嫌彆扭,我听着都累。」
「他素来不喜礼数,二位喊他『皇公』就好。」『小公子』语带笑意,上前解释。
沈越目光落入她手中竹篮,竟见里头盛了满满的……酸苋,根茎底端虽有些许泥沙,可枝条一根一根摆放齐整,可见采摘时的细緻温柔。
姑娘察觉沈越目光,爽朗解释:「沈大人见笑了,这是酸苋,有降火去热之功效。翰林院西边侧墙下长了一片,可宫人不认得,只拿它当杂草铲了,我今儿采了些,回来穿汤。」
『小公子』言语间,竟丝毫不见女子的娇羞扭捏,竟叫沈越好奇了,罕见地主动探问:
「沈某受教,不知公子……姑娘如何称呼?」
「你是姑娘?」沈超惊吓。
扑哧。
这下沈超更吓了。因为沈越竟然笑了。
『小公子』接话道:「鄙姓殷,双名『盼晓』。」
「好,盼晓姑娘。」
「沈大人。」
来回几齣笑闹,沈越沈超不复方才的紧绷,有所怀疑的警惕也随之消散,二人随皇公盼晓步入内院,蓝衣太监掇了三张凳子,在海棠树下放了。
人间二月天,淑气催花放。春光明媚,海棠簇簇,枝头斗艳。
「方才只翻了土,这会子要把菜籽播下去,二位大人先坐。」
沈超立马上前扳住皇公,动作间丝毫不嫌其上赃污,并道:「皇公快坐下,这些粗活我来吧。」
「欸!」皇公掰下沈超,无奈道,「世人都只道农务乃苦差,可若不为生计,此中乐趣良多,欲辩难言。」
见沈超仍旧犹疑,皇公復道:「二位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树下坐了,帮盼晓一同择菜。」
「好。」沈超无柰答应。
旋即三人在花树下落座,蓝衣太监奉了茶,跑去园圃中,将皇公翻出的碎石悉数收了。沈越择菜之余,打量周遭,才发现屋宇拐角的一座棚架,架木呈新,遂问:「皇公,棚架也是近来搭的?」
「沈大人好眼力,昨儿才搭成的。雨水日之前栽上瓜苗,到了深秋就能收穫了……沈大人,你笑什么?」方才还背对着沈越一行人,埋首丘垄专注于播种的先皇,无意间回头,正好撞见沈越前所未有的怡然之态。
先皇直觉,悦色之于沈大人,非一个简单提唇的表情,而是久违的如释重负。
饶是皇公素来无心旁事的性子,还是问出了口。
沈超忙歪了头,果然见兄长再度勾起唇角,此刻他虽垂眸,也仍能觉察道:「世人都为富贵而汲汲,皇公却反其道而行,叫我开了眼界,也叫我……念起族中两位祖先。」
枝头有雀仔停落,唧啾喧闹,雀跃于花枝之上,带动团团花簇在半空颤颤袅袅。沈越只觉此刻若置身桃源,眩目迷神间,不经意举袖拈下一朵花冠,放在择好的菜蔬上。
「陶公自言误落尘网三十年,方悟得本性|爱秋山。我乃庸才,所幸取了陶公前车之鑑,得以及时抽身樊笼。若人人都能清楚自己天性,顺性而活,不为他人之叫好而盲目汲汲,各司其业,各得其所,圣贤之『大同』,便距之不远了。」
默声片刻,先皇追问:「沈大人方才提起族中先祖,不知是为哪般?」
沈越笑意更深,道:「恕臣斗胆,在下族中有几位先辈,与皇公可谓殊途同归。」
「哦?甚是有趣,不妨说说看。」
「在下祖籍乃姑苏沈氏……」
先皇竟停了覆土,回身惊道:「你是沈如归后裔?!」
「皇公见笑了。」
「怎会!沈如归乃『大齐介之推』,美誉历世。小时学书,师傅讲完上古圣贤,常提起我朝开国功臣沈大人。『赫赫开国功,业成不受禄』。也是一位明白之人。怪道我见了沈大人,直觉甚是亲切。」
始终安静聆听的盼晓一时间也笑如银铃,道:「难怪了,我就说皇公素喜清静,今儿竟破天荒邀人做客?原来是一见倾心。」
沈超也不由乐了:「哈哈哈哈……」
先皇继续蹲跪撒种,不过这一次却是面朝众人:「沈大人,你方才说『族中几位』先辈,可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