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位居诸皇子之首,是被昌平帝特赦的可以在太子面前不必行大礼的, 此刻却一口一个臣, 姿态要多谦卑有多谦卑。任何一个有心人看了, 都会替光风霁月品行端正的大皇子感到愤懑和不公,并谴责一番那个前朝太子是如何如何的嚣张跋扈, 目中无人。
虽然早见惯了便宜大哥这副惺惺作态的白莲花模样,穆允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泛起一阵厌恶,冷冷一挑嘴角,道:「大哥不必多礼。若教旁人看了,还当孤以幼欺长呢。」
哼, 某人想装白莲花,他偏要给他拆台。
然而事实证明,他便宜大哥的白莲道行要比他想像还要深厚。
「殿下真是说笑。」皇长子先是惊讶,继而愈发谦卑的道:「殿下是君,臣是臣,臣在君面前,岂能有一丝不敬。臣只是遵守祖宗家法而已,断不敢冒犯殿下。」
「哦。」
太子殿下手撕白莲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如今是私下里,大哥何必时时把什么祖宗家法挂在嘴边,若真按照祖宗家法,臣见到君,是不是还得行跪拜之礼?」
穆珏温润从容的面色果然再次一僵。
「所以,咱们既然做不到完全遵循祖宗家法,就别老提了,这对祖宗也有点大不敬吧。」
扳回一局的太子殿下心情格外舒爽。
穆珏勉强维持笑意:「是……臣,谨记殿下教诲。」
说完之后,他又转脸朝卫昭见礼,俊秀的面上泛起丝红晕,神色有些赧然的道:「雨润见过卫侯,方才在殿下面前失言,让卫侯见笑了。
」
卫昭点头回礼,只道无妨。
马车里空间虽大,但榻却只有一张,坐两个人刚刚好,坐三个人就显得有些挤了。出于礼节,卫昭欲把榻让出来给这位大皇子,自己坐到下首席上去,两个声音却同时道:「不可!」
一个是谦虚的大皇子本人。
另一个则是……
卫昭挑眉,望向一边又不老实的小崽子。
「咳。」
见两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太子殿下十分淡定的清了清嗓子,道:「这卧榻靠窗,孤的大哥体弱,是吹不得风的,还是坐在下面席上更为妥当。孤说的对吗,大哥?」
穆珏藏在袖里的手暗暗捏紧,强笑道:「殿下所言极是。」
长案与席都摆在侧边,是卫昭用来处理军务的地方,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穆珏自在长案后翩然落座,抬眼看到卫昭手中所持书卷,突然眼睛一亮,笑问:「卫侯看的可是前朝栖霞客所着的蜀中游记?」
卫昭点头:「大皇子也对这书感兴趣?」
「嗯。」穆珏似有些不好意思,道:「说来不怕卫侯笑话,雨润因身体缘故,长这么大,从未看过除西南府与帝京城以外的风光,心中委实嚮往栖霞大夫笔下所描绘的那些秀丽山水与人文景观。」
「栖霞大夫所着游记,文字鲜活有趣,尤其是对各地历史掌故的记载,比许多地方志都详实清晰,雨润也甚是喜爱。可惜后来从西南府北上时,不慎丢失了整册,待侯爷看完,可否将此书借给雨润一阅?」
表面上在看书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太子殿下在听到便宜大哥和卫昭讨论书时就已经很不爽了,一听这话,立刻就炸毛了。
「不行!」
「这书孤已经借了!」
「大哥想看,为何不到翰林院找去,翰林院可收藏着很多这种前朝本子。」
「大哥一向宽厚大度,总不至于连本书也和孤抢吧。」
卫昭眼角抽了抽。
虽然某隻小崽子戏有点过多了,可这本书是他的母亲卫夫人生前爱看的,上面还有很多卫夫人亲手做的笔记,卫昭的确是不愿借给任何人的,便也乐得顺势下坡,歉意笑道:「大皇子若急看,不如臣派个人去翰林院取趟?」
「不、不必了。」
「如此小事,怎好麻烦侯爷。」
穆珏是打算作罢了,可已经被点炸的太子殿下又抑制不住的想找人不痛快了。
「大哥今日穿的衣服颜色好鲜艷啊。」
「大哥不是崇尚节俭,只穿素色衣裳吗,今日怎么爱华服了?」
「这衣料用的是江南府上贡的轻容纱吧,听说成纱率极低,要数百名女工同时劳作,一月才能织出寥寥几匹,大哥可要珍惜啊。」
「诶,大哥今日的唇色似乎也比往日鲜艷,莫非是涂了丹?」
「……」
「……」
「……」
穆珏几乎要压制不住眼底狰狞恨意,深吸一口气,道:「臣的衣裳,只是随意搭配而已,请殿下慎言。」
少年一脸无辜:「孤只是实话实说,大哥为何如此激动。」
卫昭起初还没注意到,经某隻小崽子一搅和,才突然意识到,大皇子穆珏今日的穿着与往日似乎的确有些不同。不仅唇上涂了丹,面上似还敷了粉,纱袍上也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联想起方才与他交谈时穆珏刻意流露出的羞赧之态,卫昭不觉皱了皱眉,面容有些扭曲。
……
未到卯时,宫门还没打开,所有等待上朝的官员都按品阶立在文德门前的广场上,三三两两交谈着,有的在讨论早餐,有的在讨论孩子课业,有的则在抱怨家中夫人如何不讲理,更有无聊的,在吹嘘昨夜自己打死了几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