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妈妈已原谅了爸爸。他在冥冥中赎了罪。
「你竟然不觉得意外?」妈妈阴晴不定:「你不怪责妈妈?」
怎会呢?
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点也不。
妈妈,我此生也不会让呢知道: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晚上……
我看见了——妈妈,我看见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开练功房的门,取出一块
用过的染了大片腥红的卫生巾,你把经血抹在刀上,抹得仔细、均匀。刀口刀背都
不遗漏。当年,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现在,我才得悉为什么连最毒的黑狗血的不
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斩死。
——当然是他自斩。以妈妈你一小女人,哪有这能力?
我不明白。但我记得。
妈妈,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不要紧,除了它在午夜发出
不解的哀鸣,世上没有人揭的开四十七岁的滷汁之谜。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太
天真了。
我们是深谋远虑旗鼓相当的母女。同病相怜,为势所逼,——也不知被男人,
抑或被女人所逼,我们永远同一阵线。
因为我们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同样的肉。
「妈妈,」我拥抱她:「你放心,我会过得好好的,我不会让男人有机会欺负
我。」
她点点头,仍然没有泪水。
「这样就好。」
她把那小桶滷汁传到我手中,叮嘱:「小心,不要泼泻了。不够还有。」
——在那一刻,我知道,她仍是深深爱着爸爸的。
她不过用腥甜、阴沉而凶猛的恨来掩饰吧……
2.钥匙
——吃燕窝糕的女人
我的冷汗像一条条小虫,蠕蠕爬下来……
回想最初,只不过是电话。
“铃——铃——”
电话响了。我知道又是神秘人:“餵——餵——”
果然!
我入伙才一个月,装修、搬家、整顿一切,已累得半死,还要受这种无头无尾 的电话的折腾。——我猜“她”是女人,凭我对轻微呼吸的直觉。她好像逼切地找 一个人,但有不敢开口。
不知道电话号码上手是谁。但我有时工作至午夜,实在太气恼了。终于我向电话公司要求:如果来电拒绝显示号码,一律不接听,或进入“电讯箱”留言。
其间,电讯箱仍有不肯留言的沉默来电,没有号码显示。这个神秘人也许觉得
没趣,就放过我了。
我自加拿大回港五年,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当美术设计,包括天王歌星的CD、爱情小说,或大公司周年纪念的一系列推广计划及纪念礼品。
才从一个在股票市场惨败,需卖楼套现救急的业主手上,超低价买入这七百多尺的单位,把墙全拆掉,所有间隔打通,以强化玻璃分隔睡房、大厅和工作间。我甚至把浴缸也扔弃,改用企缸。
装修个半月下来,全屋没有一块砖是原来的遗物。我把一间俗套的房子,布置成自己的安乐窝,我终于自立了。
买这房子,是阿力介绍的地产代理特别留神。我以为阿力有点“暗示”,但他没有什么,只是忙自己的事。
我选用的颜色,是蓝、白、灰、黑。主调很冷,但墙上挂上的,都是阿力的摄影作品。——他不是名家,器材也不名贵,他喜欢拍“动”的东西,体育性强的,稍纵即逝的。一个男人游泳时背部如豹的肌肉、几乎撞向民居的飞机……等待。
他与我是两种人。
但我们是同类人。
一边听着LOU REED 的“PERFECT DAY ”和“SEX WITH YOUR PARENTS ”,我摊开一地试用APS 超广角相机拍下的生活照,捕捉感觉。
仍未到“死线”,所有我的心懒散得很,把罐头洋葱汤干掉,吃了一条法国麵包,羊奶软芝士也报销了,瘫痪在沙发上,电视正播放世界杯。
四年前,也是世界杯的日子,我在铜锣湾的已经酒吧认识阿力。那时我刚回港不久,我们晚晚泡在一起。但这几天,我都流动电话没有他的声音。他只来看过装修两次。像局外人,而我却把他的作品都放在当眼的地方。多配了一条门匙,都没交到他手上。——“我的大门随时让你打开”,这情形有点可笑。也可恨。
球赛在三十七度酷热的法国举行。足球无休无止地动弹不安。我在冷气间瞌睡起来。
然后我便睡着了。
如同所有前途无限的中产阶级一样,在一个“网”中工作、通讯、吃喝玩乐、睡觉。追求赏心悦目,但嚮往风平浪静。
我的房子简单、通透,很舒服。——我只需头脑亢奋就便成了。
忽地门铃声响起来,是邮差送来挂号信。我看看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
那封信由银行寄出。
我没有存钱在银行,不是他们的客户。
银行通知我,保险箱到期了,请我去办理手续。收件人:“PAUL CHIU ”,这是我的英文名字。不过我在任何文件上,都用“赵品轩”的译名,所有我怀疑这信
不是我的。
不理它。
隔了三天,挂号信又来了,务必要我去一趟。编号是B237ZQ. 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秘密,不需放进保险箱中。唯一家当是屋契,但做了按揭,当然不由
我保管。我回了银行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了。
“没有错,赵先生,是这个地址。——我们是依循留言通知你的。这留言是十年前所定的。”
“但我更不没有租用多保险箱,也从未交费。十年前我还在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