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情缘 第238章 爱与道义
端木澈在前往万象宫之前,驻足于凌云殿的沪远台上整整一天一夜。
层层罗维垂落,被忽而扬起的大风吹得肆意飘然,如惊天巨浪席捲滚滚。
书桌上,一支血玉簪压着一道书函,发出了脆弱的颤抖声。
昨夜,他与颜无霜、暮子铭三人与肖凌月缠斗百招过后,天空忽而“哔哔”燃起赤色烟火,肖凌月奇异一笑,不再恋战,手指一扣,唤来数十人拖住他们的脚步,便横空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
不消片刻,外头传来雅妃被劫的消息,第二日,一封来自万象宗的书函送至他手中,要他三日内不带一兵一卒,一人前赴万象宫救人。
那封信函中所暗藏的杀机,他焉能看不出来?
万象宗视他如豺狼虎豹,欲要将他除之而后快,这一次他若隻身深入敌人腹地,等待他的必是天罗地网,万丈黄泉。
端木澈并不怕死,那一段刀口浪尖过活的兵戎岁月,练就了他男儿的胆魄,天地寒霜,打造了他一身如铁傲骨,生死两手轻放,还有什么能令他折腰?
平生不懂爱为何物,才会去爱,便深陷此爱。
折腰,只为红颜。那便是生,不觉虚妄,死,亦无所惧。
若他端木澈只是一个寻常男人,就算要他纵马赶赴千里,于乱刀之中苦苦寻爱,也只会仰天大笑,道一声“生同衾死同穴”,“天上地下,携手与共”。
若,他只是一个寻常男人呢……
然,他如何是一个寻常男人?
“端木”的姓氏赐予了他尊贵的地位、无上的权柄,以及无法卸下的国之大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间所有的一切尽在他的股掌,唯独“寻常”二字,永远不会属于他。
在身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之前,他首先是一国之君,是木琉国百年基业的支撑者。
端木澈称帝八年,为木琉国创下无数丰功伟绩,也埋下无数隐患。
各国野心昭昭者,些许惧于德昭帝圣威,假意臣服,暗中蛰伏;些许痛恶德昭帝专横霸权,纷纷歃血同盟,日夜勤练精兵,此为外患。
端木家至今未有子嗣,木琉国无人继承大统,文武大臣、王姓外戚,忠心者为此忧心忡忡,jian佞者为此虎视眈眈,此为内患。
内忧外患,皆靠端木澈一人坐镇,若他此刻有什么意外,木琉国谁主大局?各属国伺机动乱,又有谁能镇压?
今日,端木澈若不成薄情寡义之人,便成木琉国的千古罪人。
“父皇……”端木澈闭目长嘆,吹了宿日的冷风绕是他刚毅的身躯,也变得萧瑟,“昔日你为帝位一鸩赐死母后,儿臣心中恨你,道你懦弱无能。今日儿臣方知,父皇心如坚石,儿臣尚且不及。你于端木家无愧,于江山社稷无愧,于天地无愧,就连母后亦不曾恨你,却是我不懂情为何物。”
金龙冠冕高高束起髮髻,垂下的逸长黑髮,随着那一袭锦绣帝王黑袍风中抖落,如云漫滚,赤色袖口处金线捲云纹龙图案,一张一落,张牙舞爪,似要腾空飞去。
“舍生取义,舍小我成大义,父皇,这道理儿臣懂。”苍白的手捂住纠痛的心窝:“是儿臣妄自托大,昔日不懂父皇深情,今日还是不懂父皇意志。眼睁睁地看着她不再属于儿臣,儿臣做不到……”
天上烟云流动,地上苍野茫茫。
空白着表情望眼千里,当黄昏来临的时候,端木澈的心跳突然加剧,仰面于红光之下,神情温柔起来。
是谁在说,思念可以传递?
是谁在说,相爱两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同样的风景?
端木澈慢慢侧过身,夕阳沿着他的侧脸勾出一条金线,映衬出一张华贵透着柔情的面孔。
他仿佛看到那一张俏丽的容颜此刻就在他的身旁,对着他羞涩而笑。
从前的那些事原来已经那么遥远,一不留神,浮光掠影就从手指fèng里溜走。沪远台下,万千山河,红光一色,那曾是他年轻时的豪情壮志,此刻映入他的瞳孔,扑闪的却是峥嵘岁月殆尽后的余光,唯有那一张笑脸,成了永恆的定格。
端木澈俯首,握紧了拳头,发出一丝痛苦的闷哼,猛然转身,内侍纷纷跪地候命。
“摆架相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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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房间,香炉袅袅飘着白烟。
相国夫人坐在床头,轻拍伊东闵的肩膀:“老爷,您醒醒,快看谁来瞧您来了。”
伊东闵喃喃沉吟几声,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在相国夫人侧过身后,一张年轻**却又带着几分蹉跎的面孔落进他的眼睛,身后拖着幽幽华光。
灰色的瞳孔伸缩,伊东闵睁大双眼,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皇……皇上……”挣扎着起身。
端木澈上前搀扶,相国夫人识礼退下。
伊东闵靠着床栏,紧紧握着端木澈的手,双眼湿润:“皇上,请恕老臣失礼!”
端木澈摆手,笑容淡淡:“伊爱卿身体抱恙,无需多礼,却是朕的不是,今日方来看你。”
伊东闵摇摇头,收整面容,抬起那双灰色的眸子,平淡地端详起眼前这个宏图天下的男人,在那看似静然的面容背后,目睹了挣扎和踟蹰的踪影。
伊东闵嘆息,心中流过一道长河,感慨生命宛如一道轮迴,父辈子息,都免不了殊途同归的抉择,一样的胸怀天下,一样的深陷情爱,一样的身不由己。此刻,先皇元干帝的面容与这个年轻君王的轮廓摺迭在一起,让伊东闵生出一种错觉,好似昨天重现。
幽长的低喃声絮絮响起:“元干十三年,也是这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