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嗯,等天气变热,随便我吃,」沈庭回忆道:「哥哥说的呀。」
我没说过,顾朝岸心道,说了不记得,等于没说过。
「不吃就不买,进屋。」
沈庭进去后把灯笼取出来挂在客厅墙上了,说实话不太好看,但小傻子挺满意的,还站在底下欣赏了许久。
「你喜欢我的灯笼吗」他问道,顾朝岸可没法说喜欢,喝了口水,干巴巴笑两声,问道:「福字呢,要贴哪里?」
「贴在房门上,因为大家都是贴在房门上的。」
「行,你去贴。」
沈庭拿了福字跑上楼,背影清瘦,昨夜摔了的痛他仿佛全不记得了,跑起来时依旧敏捷,像在林间生长的某种小动物,带着狡黠的伶俐。
或者说,他其实更像迷雾仙境里的小精灵,是上帝赠与的礼物,从顾朝岸胸腔里取出的一条肋骨,来还他生命中所有的吻和喜欢。
对沈庭的所有感觉让顾朝岸脑袋发晕发烫,让他时而迷惑不已,时而又能清醒。
顾朝岸问他: 「沈庭,你今天看到的人是谁?」
沈庭仰着下巴,脚垫得很高,他想要将这福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贴地整整齐齐,因为他知道这是可以为大家带来好运的东西,是福气。
吴嫂说过,遇到哥哥,是他的福气。
他也想把这福气好好分给顾朝岸,毕竟,那是他最喜欢的哥哥。
「阿婆,就是婆婆啊。」
婆婆?
顾朝岸对沈家的事知道的事情不多,只知道沈家在城中也算是大家庭,以沈辜臣为长子往下细数,沈庭分别还有三位叔叔和姑姑,前几年几家的交往还盛,毕竟有生意上的利益。自沈辜臣去世后章雀接手了部分生意,赔德血本无归后,加上后母害得人亲生儿子变傻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沈家名誉受损,那几位亲戚股东吓都吓怕了,撤的撤退的退,留她们母子抱着那点遗产醉生梦死。
顾朝岸不清楚那些东西够他们花几年,不过上次送王烟的那栋楼确实值不少钱,又占了好地势,要是她有点脑子懂经营,那栋楼的能产生的附加值会远远超过市场估计。
除此之外就是,沈家老一辈的几位早就都不在了。
沈庭说的阿婆听起来又和他很有感情,顾朝岸想想,那就只有可能是他家里的仆人了。
「阿婆对你好吗?」
沈庭盯着那张福字聚精会神,怎么也摆不到喜欢的位置,他脖子都仰酸了,感到泄气,却又很不甘心,「好啊,阿婆最喜欢我,她给我留好吃的,送我小书包,给我讲故事……」
阿婆说话总是很轻,还永远带着微笑,她的手布满了皱纹,手心里有几块粗砺的茧,喜欢抚摸他的脸,这些沈庭全部都记得。
「可是她不理我,今天……」
他想到刚才跟在阿婆后面叫她,她却像没有听见那样,沈庭就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曾经说会永远爱他的阿婆啊。
顾朝岸说:「她老了,耳朵可能听不到了。」
「才没有老!」沈庭反常地大声吼道:「阿婆不会老!她不会老的!」
第25章
「……」
「阿婆没有很老......」
当他不知道么,一个人很老很老的时候就会死掉呀。
死掉,就没有了。
爸爸妈妈都没有了,只有阿婆给他做饭吃,哥哥总找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欺负他,不让他吃饭。
爸爸去世了,只有哥哥才能哭,他不可以,王阿姨扯着他的衣领拽着他回房间,说他哭得鼻涕乱流脏死了,别出去给人看笑话。
她骗人,根本就没有。
房间被落了锁,阿婆偷了钥匙打开,带他去教堂的角落看了爸爸最后一眼。
「沈公子,今日不在吗?」
「他么?吃饱喝足就睡了,傻子哪来的感情!」
他听见那些人的对话,儘管阿婆在身后捂着他的耳朵,他还是能听到的。
「人都会死吗?」他问阿婆。
「会的,」阿婆轻缓地眨了下眼,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他的耳廓,「人老了,就会死。」
「爸爸也老了吗?」
「爸爸生病了。」
「那妈妈呢?」
他的妈妈,他不记得了,他怎么也记不起妈妈的样子,家里所有跟妈妈有关的东西都被王阿姨扔了,阿婆藏了一本妈妈的相册,他看了还是想不起来。
「妈妈,也生病了。」
为什么所与人都生病,生病了就要死,老了也要死。
「我害怕......阿婆我害怕。」
「别怕,孩子。」
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阿婆确实没有说,别怕,有阿婆陪你。
她根本陪不了他!
在旧房子里那么久,阿婆偷偷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了好吃的,他看见她塞东西给楼下的叔叔,也看见她离开时佝偻着的背影。
他跟阿婆说:「我不害怕啦,阿婆,你不用来看我啦,等我长大了,我就出来和大家一起玩了。」
阿婆没说话,沈庭看见她眼角湿润。
「没有人不会老,沈庭,等以后你和我,还有大家,所有人都会老。」
顾朝岸知道他大概想起了那些不好的记忆,他是希望沈庭永远简单活着,永远单纯开心,但是生存和死亡的话题是所有人都不能避免的话题,他不能冒险隐瞒,因为迟早有一天他将亲身面对,到那个时候,他怕没有人会再庇佑,他可怜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