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燕城和燕何不一样。”
嬴风拧着眉,冷声道:“愿闻其详。”
“燕何是昏君,做事全凭一己私慾,因此只要满足他的私慾就可以‘与虎谋皮’;而燕城却不同,他是暴君。暴君比昏君更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会为了扫除一切妨碍自己大权在握的因素,而将事情做到极致。”
暴君?
在她的印象里,他还是第一个把燕城称作暴君的人。
嬴风沉思半晌,才道:“他继任以来看上去比燕何可正常多了。不过,你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燕城确实是在倒行逆施,如此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沈慕归正色道:“不错。燕国不是宗教国家,民众对君主的遵从仅是基于生存所需和传统道德的约束。可如今燕城却如统治宗教国家一样强行统一所有人的思想,这足以证明他在政治上的幼稚和浅薄,以及他将重心放在巩固权力、而非拯救国家之上的自私本质。”
“这么往死里折腾,还想力挽国家于大厦将倾的狂澜?无异于南辕北辙。”嬴风心有灵犀地接了一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可嬴风笑着笑着,心情却又沉重了起来。她缓缓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五指,沉声道:“如果不救刘光远,他就必死无疑。实话实说吧!西南军政府一直都是同情革命的,我本人和大秦维新党也一直关係良好;刘光远在维新党中声望颇高,若我此次不出手相助,之前的姿态恐怕就白做了。”
沈慕归讚许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嬴风目光坚定,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人是必须要救的,至于救不救得出来,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救人要救得举世皆知。”
是啊,只要继续做出“同情革命”的姿态就够了。这世间的许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残酷。
只不过……又一颗弃子罢了。
沈慕归沉默地望着眼前不再年轻的女将军。时至今日,他仍记得七年前药师谷中那个潇洒恣意却又一派天真烂漫的青衣女谷主,也仍记得他与她以师徒相称的那些平凡的、吵吵闹闹的日子。如今,回忆中她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却与眼前之人哀伤而阴冷的面容重合起来,最后竟融为一片无法消散的、浓烈的黑暗!
“小风。”他不无担忧地唤着她的名字。
嬴风终于晃过神来,笑道:“啊,没事儿,不用担心我。我还是太妇人之仁了,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不是么?”
她忽然粲然一笑,反问他:“这些日子里,你是不是有意识地在传授我帝王之术?”
沈慕归不置可否,随即改变了话题:“南山有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小风,这四年之中我自愿追随于你,从未后悔。”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嬴风不解地侧过头望向他。沈慕归却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顿了顿,他又柔声道:“将来,无论你选择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嬴风更加听不懂了。她会对他做什么?
可沈慕归却只是语焉不详说了句:“我今天所说的这些,也许你现在不会懂,可将来一定会明白。”
她却忽然开始害怕了:眼前的男人此刻沐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下,修长羸弱的身形几乎要消失在光影之中。这近乎现实的错觉让她惊骇出了一身冷汗,语气史无前例地无措起来:“我,我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像对柳弈秋、刘光远那样把你当做弃子,绝不可能!”
见她如此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沈慕归低低地笑了。
他也只是轻声地吐出一个字来:“好。”
第83章 天地蜉蝣(三)
仅仅三日后,一条相当“劲爆”的消息就在上京酒肆茶楼之间不胫而走:名士刘光远被捕入狱,罪名是“妄议朝政”。忠君教育在燕国推行已有数年,但因为该政策而公然拿知识分子开刀,这还是第一次。
——而刘光远此人,虽为人狂悖桀骜,却因其着作等身而堪称天下士人之首;是故此消息一出,举国譁然。即便近年来君主的威权愈发严厉苛刻、无孔不入,可燕国自古就是儒家治国、重士重教,天下百姓心底对于国君此举已经不仅仅是“颇有微词”这么简单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身在围宫的皇帝燕城却根本不在意民间的反应。这位年轻的帝王满怀雄心壮志,自即位之初即把“国家復兴”作为此生至高宏愿;然而能力和眼界实在有限,空有一腔热情似火,却在处理国政大事上处处捉襟见肘——尤其是,他错误地把重点放在了先“排除异己”之上。
当然了,身边的臣子没有一个敢如实以告。毕竟,见识过燕城是如何铁血清洗维新党的文人地主集团,还没愚蠢到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触真龙天子的逆鳞。
“陈先生,”晦暗的地下室中,十几名身着文人长衫、却留着干净利落短髮的年轻人秘密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些人向台上负手而立的高大英武的青年发问道:“如今此种情形下,我们要不要先联繫一下西南嬴风将军方面,寻求她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