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弘干元年六月。立夏一过,天气陡然热了起来,虽然还没到三伏天,但酷暑已经开始露出了苗头。
楚哲昶端坐在龙椅上,眉心微蹙,一本接着一本地翻阅着奏摺,偶尔拿起手边朱红的御笔,写下批覆。新帝登基,分外勤勉,整日整夜的批阅奏摺不说,还三五不时地召大臣商讨国事,每天睡觉的时间还不足三个时辰,即便他自幼习武,身体的底子比寻常人更深厚,如此政务重压之下,也难免显露出疲态。人一劳累的时候,就容易发脾气,何况新主登基,宫人们还摸不清主子的脾性,所以无一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就担心主子一个心情不好,要了谁和谁的小命,所以室内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范生端着新沏好的茶,静悄悄地走到楚哲昶身边,先把他手边冷掉的茶杯拿走,又把新茶不轻不重地放好,“主子,歇一会儿吧,您都连着看了两个时辰了。”
“嗯!”楚哲昶把正在看的一本奏摺批好,放下笔,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这当皇上还真不是件轻鬆的事情,呃……”活动一下已经有些僵掉的肩膀和脖颈,“看一上午奏摺,比打一场仗还累……”
“奴才觉得,这打仗嘛,多数时候是劳形,可这看奏摺就不一样了,不仅劳形,还得劳心劳神,就好比啊您在纸上指挥着千军万马打一场仗,能不累嘛……”
“呵呵,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就属你懂,是不是?”楚哲昶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浮沫,浅涰一口,“哎,对了,那些人还在外面跪着呢?”
“回主子,是还跪着呢。从一早到现在,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楚哲昶蹙眉看了一眼大殿外头,几近午时了,白花花的日头照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几个年迈的大臣就这么齐整整地跪在那些被日头晒烫了的石板上,一动也不动,“他们喜欢跪,就让他们跪着,跪到中暑自然就走了。”
“是!”范生答应着,随即又道,“皇上,计相司徒大人来了……”
“哦?在哪儿呢?”
“呃……”范生把头低下,拿眼神上挑观察着楚哲昶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说,“司徒大人早来了,在外面呢,跟着那些老大人一起,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因您之前说,不许打扰,就让他们跪着,不等他们自己散了不许回报,奴才就没说……”
“什么?!”楚哲昶生气地把茶杯撂下,“你去,把他给朕叫进来!”
“是!”范生答应着,赶忙就出去了。
“司徒瑾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哲昶从一本奏摺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吩咐道,“赐坐!”
范生马上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屋子中央,司徒瑾渝把右手放在左胸上,微微颔首,“谢皇上!”这才缓慢坐下了。
“你们都下去!”
“是!”范生左右一招手,带着两侧的宫人退了下去。
“司徒大人,膝盖可还好?”楚哲昶放下奏摺,端起茶杯,一脸狭促地看着老友。
司徒瑾渝见左右没人了,表情夸张地揉了揉几乎跪到没知觉的膝盖,笑了,“多谢皇上关心,还好还好。这大太阳底下,石板又硬又热,的确不好受,臣尚且勉强支撑,可想而知,外面那些老大人们……”
“司徒!”楚哲昶突然撂下茶杯,沉下脸色,“他们冥顽不灵也就算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何况,朕刚登基不久,国事繁忙,此事不急。”
“皇上,您登基已经近四个月,如今,天下太平,四方宁定,百姓安居乐业,惟愿皇家昌盛,能将此盛世绵延百年……”司徒瑾渝突然收了一脸的笑容,表情凝重地抬头看着御座上的楚哲昶,“若是别的事情倒还罢了,但这件事,臣以为他们没有错,是以臣才愿意跟他们一起跪。”
“司徒,他们不懂,你难道也不懂朕的心思?唉!”楚哲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烦躁地走到一扇开着地窗边看风景。
“皇上!”司徒瑾渝站起来,望着楚哲昶伟岸的背影,“你我相识十六载,我何尝不知道你心里所想,只是,绵延子嗣也是皇家的职责,楚氏的江山若要千秋万代地传递下去,总要香火鼎盛,如今虽有太子和齐王,但都非皇上亲生,更何况后宫空虚,不仅东宫无主,甚至连一个妃嫔侍妾都没有,这难免让做臣子的心里总有不安啊!”
“……”楚哲昶薄唇紧抿,却垂眸不语。
“皇上!”司徒瑾渝伸手一撩袍袖,扑通一声跪倒,“我还记得,那年你十四岁,就已经驰骋沙场,所向无敌,先帝因你功勋卓着,特册封你为熠王。当年你我坐在新王府的屋脊上,纵情欢饮,你指着天上的月亮起誓,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平定四方,称霸天下。你问我,愿不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从那以后,我以司徒家唯一少主的身份,倾尽所有财力帮你;先帝把你贬去神斧关,楚映煜连下十二道密令追杀你,我司徒家护卫倾巢出动,一路互你周全,不惜死伤殆尽;先帝驾崩,楚映煜篡改遗诏,秘不发丧,抢了原该属于你的江山,我问你杀不杀,你让我等,我等了;楚映煜道貌岸然,江山稳固之后又调你回盛琅,却处处提防胁制你,我问你反不反,你却让我替楚氏掌管国库,于是我不惜违背‘司徒家后人永世不得入仕途’的祖制,屹然入朝为官。士为知己者死,我司徒瑾渝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名垂千古,但求一生能做一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天下苍生的事,只因我相信你,愿意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