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被打开了一个入口,长时间以来,种种匪夷所思的片段瞬间连成了片:为什么楚游南第一次见面就说最讨厌枢国人,还差点要了自己的命?那是因为金吉就来自枢国;莫来楼的楼梯上,太子楚永旭那句让她一直琢磨不明白的“像,真像”,其实说的是她穿上狐裘的样子跟金吉相像;永乐、欢喜的含糊其辞和欲盖弥彰,所有的表现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每个人都知道金吉的存在,每个人都熟悉楚哲昶和金吉之间的过往,可每个人都选择了对她隐瞒真相。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自己不配知道真相吗?那么楚哲昶呢,他怎么想?当初他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到底是出于对她的喜欢还是仅仅因为把自己当成了金吉的替身来宠爱?在他的眼里,自己是苏沁,还是金吉呢?!
广兴城外初遇楚哲昶、新婚之夜楚哲昶愤然离去的身影、阗河边他为自己披上斗篷的样子、冬旌阅军时他心疼的眼神……眼前的场景如走马灯一样在苏沁眼前飞速地变换着,金吉的话仿佛咒语一样施加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动弹不得。苏沁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脑子里却是一阵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不得已双手抱着头,贴着墙面滑坐到地上。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你,为什么要背叛他?”苏沁仍然抱着头,声音从两肘之间挤出来,显得虚弱沉闷,但她确定金吉听到了。
金吉一愣,后退了几步,用一种淡漠中带着嘲讽的神情看着苏沁,那蜷缩在墙边孤独无助的样子犹如一个被遗弃的美丽布偶。慢慢地,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既邪气而又张狂,脸上的疤痕因为大笑而伸展得更开,像极了一隻硕大的蜈蚣,狰狞可怖。
“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被金吉的态度激怒,苏沁突然觉得很生气,暴起衝到地牢边上,两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声音因为过分激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回答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他那么宠着你,对你千依百顺,给你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你竟然还要背叛他,你到底是有多狠的心,怎么舍得伤害他?!”
“哈哈哈!”金吉笑得越发张狂起来,“你心疼了?!”
“……”
“他对我那么好,你却依然心疼他?”金吉对苏沁的反应很是感兴趣,仿佛当成了人生一大乐事。
“回答我!”苏沁几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上的骨节因为过分用力早已经不见了血色。金吉说得没错,她的确为楚哲昶心痛,即使她现在所知道事情都表明,那个男人一直在欺骗着自己,甚至可能把自己当成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替身,但她心里还是很痛,就是很痛,分不清是因为自己被骗多一点,还是可怜楚哲昶多一点。
没想到,金吉收住了笑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因为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在金吉说出这句话之前,苏沁脑子里已经自行想像了好几个能够促使金吉背叛楚哲昶的理由,却万万没想到这一重,“你,竟然为了另外一个男人而背叛了楚哲昶?!”仿佛担心自己刚才听错了,苏沁无比惊讶地把金吉的话重复解读了一遍。
“为什么我不能?”没想到金吉不仅不因此而感到羞愧,反而略微仰起脸,用尖细的下巴对着苏沁,不无骄傲地说,“谁说天底下的女人就非要喜欢他楚哲昶一个?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哼!我看上的男人不比他差!”
“我……”苏沁一时语塞,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所谓关心则乱,她倾慕楚哲昶,眼里、心里自然是容不下别的男人的,然而,这世间有多少种女人便有多少种男人,当然不止他楚哲昶一个。远的如慕琏,近的如司徒瑾渝,么貅,以世间女子的眼光看来,这几个男人都各有千秋,也都可谓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极品,那么金吉会爱上楚哲昶以外的男人,似乎也并不稀奇,而一个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竟然为了别的男人而背叛自己,楚哲昶盛怒之下毁了金吉的容貌,把她囚禁起来,也似乎很合情合理。于是苏沁自己脑补出了答案,替金吉和楚哲昶都找到了看起来合理的藉口,然而她自己的心却茫然起来,越发觉得空落落的。是啊,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费了那么多的心结,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喂!”见苏沁低着头沉吟,半天不说话,金吉开口叫她,“一支假花换这么多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苏沁摇摇头,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她的心里很乱,脑子里也很乱。从发现小院里关着一个人到跟金吉周旋至今,太多的真相颠覆了她三年以来对这座王府,以及王府里所有人的认知,她的思路是被堵塞的,说不清楚喜乐悲伤,愤懑阴郁,所有的感官也在这一刻选择了逃避,让她根本感觉不出苦辣酸甜。鬆开紧握着栏杆的手,苏沁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呼吸凝结成冰,眼底潮水涌动,眼泪像一颗接着一颗透明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滚落,没入衣襟上经纬纵横的纹路里,留下一个个状如梅花的水印。她却低垂了眉目,咬紧牙关,强自压下心里所有的悸动,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金吉一眼。
“喂!喂!”金吉还在后面叫她,但苏沁根本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走进密室的阴影里,当脚步声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长走廊的尽头,金吉突然笑了起来,拿着苏沁给的那朵红梅花在铁质的栏杆上滑动,“哼哼,看来,我出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