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连看着墙壁发呆,嘴唇比昨晚更加苍白病态,昨晚没点灯,江纵没看出来罢了。
换了药,云行拎着药箱淡然离开。
生离死别,外人瞧着不过是几行眼泪,只有本人尝得出里面的牵思断肠,痛彻心扉。
第四十四章 代价
江纵早上烧水把自己洗涮一遍,衣裳也花心思打理整齐,养了几十年的商人风度总不至于狼狈几日就脱了缰,花了身上仅有的一百文作路费,返回潮海码头。
在潮海待了几个月,商船在码头聚集的日子已经熟记于心。
有不少客商是来潮海订购毛皮的,大多数都只派小厮跑腿,老闆们很少亲自来此苦寒之地。
但偶尔也有几位老闆事必躬亲。
江纵在码头逛了一会儿,看中了西北客商穆宁海。前世贩私盐时跟穆先生是老交情,摸得清底细,但穆先生为人狡猾,很少让利,江纵不怎么喜欢跟斤斤计较的商人做生意,这也是前世讨厌乐连他哥乐合的缘由。
穆先生的货船前有个小厮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袋大米。
江纵走过去,蹲下从米袋子里摸了摸,问小厮:「我想跟你老闆订一万斤米,要咸的。」
小厮眼神异样,怪异笑道:「我们卖的都是新打的米。」
江纵挑眉:「我们老闆只要咸的,没有我去旁处问问。」
江纵起身要走,被小厮抓住手臂:「少爷少爷,别急着走,跟我们老闆谈谈。」
穆先生做事谨慎,不肯公然贩私盐,前世江纵也是看中穆宁海滴水不漏办事妥当,才肯跟这隻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做生意。
还未上商船,却见穆宁海正和一身着铜钱宝褂的中年商人閒谈。
中年商人悠然搓弄腕上的老檀串,谈笑风生尽显从容气度。
简来刚好瞧见江纵,眼前一亮:「这不是江纵吗,赶的什么巧。」
江纵连忙过去躬身向两位长辈行了个礼,随意道:「嗨,这不是来潮海折腾太子府的石珍珠嘛,太子府的东西谁敢放心交给旁人办呢,只能亲力亲为,累得很。」
穆宁海略惊讶,笑着拍了拍江纵肩头:「年纪轻轻的,居然能搭上宫里的线,不简单啊。」
江纵谦卑笑道:「您哪儿的话,都是运气。」
「刚好,时辰不早了,一块吃个饭吧。」简来一直对江纵印象不错,有意让他认识几个圈子里有名的商人。
无奈穆先生还有趟生意没谈完,只有江纵和简来两人凑了个局,在潮海阁二楼订了个雅间。
两人略略谈了些边角生意,江纵知道想谈下这桩生意急不来,但乐连那边人命关天确实等不得,只好铤而走险,首先跟简老闆找起话头。
简老闆爱看美人儿说话,欣赏珍玩似的听江纵娓娓道来。
「简爷,给您看个好东西。」江纵从袖里摸出一块熬过水的油甘,拿筷子夹着油甘块儿在蜡烛上点燃。
稳定明亮的火光包裹了油甘块,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烧了许久,却只小了一圈。
简老闆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饶有兴致地问:「能烧多久?」
江纵低声道:「一个时辰。」
简老闆吁了口气,认真盯着油甘块,看久了眼睛发酸,低头揉了揉。
江纵把蜡烛吹灭,把油甘块放进灯里替代,光亮丝毫不减。
简老闆摘下老檀串,边盘边想了一会儿:「这东西,能保证产量嘛,价也贵吧,一般人家消耗不起,你从哪儿搞来的。」
江纵笑道:「您别管我哪儿弄来的,您有路子销出去没有?」
简老闆哼笑:「那我得问个价,我向来不爱做转手的生意,你要是有路子,不如全转给我。」
江纵就等这句话,抛了个价出来:「我手里有一万五千亩林子,您若是要林子,每亩五百两,您若是只要货,每斤三两。」
江纵说罢,简来已在心中默算了一轮利润,这种东西若是树上长的,亩产决计到不了一百五十斤,江纵故意把每斤的单价提得这么高,是想让自己直接包林子。
若是包林子,不把一万五千亩全订下来,将来有了竞争对手,不好垄断价钱,毕竟确实是好东西。
简来不急着压价,而是周旋着问江纵近况。
「你身边那个小弟弟怎么没跟着来。」简来微笑猜测,「吵架了?」
提起乐连,江纵心里痛得要命,还不能表现出来,从容道:「小孩儿嘛,吃不得苦,我自己来就能办成。」
前世的简来怎么也能算得上江纵大半个师傅,江纵能有那时的成就,有靠简来提携的缘由在其中。
简来是没那么轻易被哄骗的。
他能在细小的眼神中读懂江纵的焦躁不安。
「是小孩儿出了什么事儿吧。」简来缓缓问道,「你从前没这么急躁。」
江纵不肯露马脚,轻鬆道:「小孩儿能出什么事儿啊。您若是不想谈,咱们就不谈这个了。」
简老闆把手搭在江纵腿上,捞起江纵手腕,把人抻到了自己大腿上。
江纵心里骂了声娘。
前世今生活的年岁加起来都几十了,还被当成小嫩雏儿似的坐大腿,这张老脸真是要豁出去了。
「……」江纵坐在简老闆腿上,哪哪儿都不自在,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你跟我说,缺多少银子?」简来扶着江纵的腰,轻轻揉了揉,抬起江纵下颏仔细打量,「这么憔悴,看来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