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摆脱恶鱼,少年委屈巴巴地扶着栏杆起身,一扭头,就见周围的同修都用一种慈爱中带着该吃药了意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包括程澹。
少年眨眨眼,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抓住桥栏,一瘸一拐准备离开。
程澹看他的脚伤得厉害,背影又萧索得仿佛张玉凉平时被自己拒绝后的样子,一时不忍,便上前叫住了他。
「这位道友,请等一下。」
少年收起脸上尴尬的表情,转头向程澹灿烂一笑:「道友有事吗?」
「你脚上的伤是被这条河中特有的蜻鱼咬伤的,蜻鱼的牙齿有.毒,被咬后不能耽搁,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我的宿舍就在前面,你若是不介意,就随我过去,让我替你包扎吧。」
程澹的语气十分真诚,又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第一眼带来的初始好感度很高。
少年想了想,并未拒绝,而是向他伸出手让他搀扶自己,并说道:「谢谢,我是红栖,栖息的栖。」
「不客气。」程澹回以一笑,「我叫程澹。」
搀着红栖回到小院,程澹让他坐在白梅树下的摇椅上稍等片刻,然后进屋取出药粉和绷带,又从池中舀起小半盆水,先帮他清洗伤口才慢慢上药包扎。
蜻鱼咬出的伤口沾了.毒.性不说,还不易癒合,程澹帮红栖处理伤口时,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溃烂了,甚至红肿得连成一片,让他的脚看起来像个大猪蹄。
红栖的心态倒是很好,动了动脚趾,还有心情说笑:「这两隻猪蹄怎么也有十斤吧。」
程澹颠了颠他的脚,笑道:「不止十斤,接近十五斤了。」
「唉,早知道就不去那两条臭鱼了,下嘴真狠!」瘪瘪嘴,红栖歪头靠在绑着的摇椅青藤上,不一会儿又笑道:「幸好碰到你这样的好心人,否则我还没回宿舍,这双脚恐怕就要废了。」
细心给绷带打上一个不紧不松的结,程澹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徽章:「你是剑宗的正式弟子,怎会到平生阁来?」
闻言,红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口佩戴的徽章,手上一用力,整个人随着摇椅盪了起来。
「我们正式弟子经常到平生阁来赚外快的,不然你以为市场里那些生意人是怎么来的?我是个修刀的,剑宗异类,就靠着在市场里卖点符箓啊暗器啊什么的过日子,只可惜今天运气不太好,没卖完的暗器掉河里,捡的时候还碰上了蜻鱼。」
红栖稍微吐了点苦水,但说话时眼睛里满含笑意,看不出一点不高兴。对他来说,被蜻鱼咬属于人生中一件有趣的意外,是独特的体验,而非磨难。
受他感染,程澹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在剑宗修刀,你真是个修行鬼才。」
红栖环顾四周一圈,又凑近他嗅了嗅,咧嘴一笑:「在剑宗种花,你也不差啊。」
「你修刀是修行,我种花也是修行。虽然所处之地略显突兀,却和其他的修炼方式并无高下之分。」程澹倒掉盆里的水,拿着剪子走到池边,跪坐在水面上,为水风铃剪去枯萎的枝叶。
阳光洒落在他发间,沿着披散的长髮流泻而下,令他犹如闪闪发光。
「你说的是,种花或者修刀,做的好了,与修剑修法无异。」晃晃双腿,红栖愉快地盪着秋韆,像一个活泼的孩子。
他与程澹一动一静,同处一片天地下,一院花木中,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和相斥,反倒和谐得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画。
「你喜欢花吗?」程澹舀起一瓢水轻轻浇在水风铃茎上,看着水珠从翠绿的枝干叶片间滚落,想像着它开花时的模样,微笑地问。
红栖不假思索地道:「喜欢啊,花那么好看,我为什么不喜欢?」
「那我送你一瓶青玉莲吧。」放下木瓢,程澹回屋拿来原本放在窗台上的瓶中青玉莲,将它递给红栖,「你的伤至少要十天才能完全痊癒,养伤的日子很无聊,就让它陪伴你。」
定定望着他许久,红栖接过青玉莲,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
程澹回到池畔,开始为知意兰鬆土浇水,头也不回地道:「你说你是剑宗的异数,而且你伤了这么久,却没有人来找你,你也没有通知任何人,说明……」
「是啦,说明我没有人可以通知。」红栖轻声笑了笑,温柔抚摸青玉莲修长的茎叶,还小心戳了一下垂在叶片里的玉色花苞,「剑宗修刀的几个前辈皆不得善终,而我一意孤行,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当我的朋友。」
「你不是有刀吗?」程澹反问。
红栖一怔,旋即开怀笑道:「是啊,我还有刀!嗯,现在又多了一盆青玉莲。对了,这花怎么养?」
「隔两日换一下灵泉水就好,也不必费心照料。」程澹顿了顿,又说:「青玉莲的寿命很长,比很多灵花长,有花中玄武一说。人不一定活得过乌龟,修行者也不一定活得过青玉莲,所以你放心养。」
红栖听了很高兴,搂着花瓶说:「多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程澹笑着点头。
于是张玉凉一回来,就看见院子里两人相视而笑的场景。
???
抱着星叶白梅花枝的张玉凉莫名觉得头上有点翠。
门外,阙天音差点不由自主地唱起「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还是忘生禅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