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案件后来不了了之。审讯员的同事找到了两个当事人,女的其实是一个美丽的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年轻姑娘,她是新风理髮店的理髮员,她的两条乌黑的长辨盘在头顶上,看不出来受伤的痕迹,根据他们的经验,假如她的头上遭受过创伤,医生应该剪去她的一头美发的。女理髮员不承认她是受害者,她说她从来不去人民公园,就是去也是陪她父母散步,怎么会去城墙下面的杂糙树丛呢?过了几天,公安员们又找到了刚刚出差回家的另一个受害人,那个男的,审讯员记得他是一家大型企业的中层干部,一看就是那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人,他的脸上有一道可疑的伤痕。但那个年轻干部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伤痕的来历,他说他在外地住旅社,夜里回去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仅此而已,男的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否认了他的受害者身份,他说,我工作很忙,哪有时间去公园呢?
事实上城墙案件的调查者是主动放弃调查的,他们已经清楚那一男一女永远不会配合他们的工作。审讯员后来对他的同事说,妈的,谁愿意来管这种不三不四的案子,不管也罢,只是便宜了那个混帐孩子!
审讯员所说的混帐孩子就是达生,他当时是红旗中学的初三学生。审讯员一直在抽屉里保存着他的那一篇特殊的日记,他以为这个混帐孩子迟早还会落在他手里,但奇怪的是审讯员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也许正如他自称的那样,他不是一个小流氓。二十多年过去了,审讯员即将从他热爱的岗位上退休,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找出了那张折成条状的日记,想起当年的事,他不由对着那页发黄的纸嘿嘿地笑起来,一个年轻的同事好奇地拿过那页日记读起来,读到一半他就说,老林呀,这有什么可笑的,我当年也写过这样的日记,写了好多这种日记呢。
年轻的同事当然不知道二十年前的城墙事件,审讯员老林懒得告诉他过去的事情,他慢慢地撕掉了那页纸,他说,是呀,这种日记过去很多见,没什么奇怪的。
园艺
一事情似乎缘于孔家门廊上的那些植物和俗称爬山虎的疯狂生长的藤蔓,春天以来孔太太多次要丈夫把讨厌的爬山虎从门廊上除掉,在庭院里种上另一种美丽的茑萝,但酷爱园艺的孔先生对此充耳未闻,他认为以茑萝替代长了多年的老藤是一种愚蠢无知的想法。
我讨厌它们,你没看见那条老藤,爬的都是虫子。孔太太用鸡毛掸子敲着垂下门廊的一条枝蔓,她说,除掉它们,种上一架茑萝,前面罗太太家的门廊种的就是茑萝,你去看看,已经开了许多花了,小小的,红红的,看上去多漂亮。
种上茑萝也会有虫子的。孔先生正想去他的牙科诊所,他整理着皮包往门外走,嘴里敷衍着妻子。但孔太太把鸡毛掸子横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我不管茑萝有没有虫子,我就要让你换上茑萝,孔太太沉下了脸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今天别去诊所了,今天你在家给我把这些讨厌的老藤都除掉。
我没工夫,诊所有手术做,改日再说吧。孔先生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拨开了挡道的鸡毛掸子,又轻轻地朝妻子推了一把,孔先生一步跳到街道上,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很恶毒的话,去找你那位花匠吧,让他来干这活,你正好一举两得。
孔太太对这句话的反应是失态的,她用力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朝孔先生的后背掷去,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看见几个过路人朝她这边侧目而视,孔太太于是强忍住心头的怒火,退回到门廊里,砰地把大门撞上。
初春的午后,散淡的阳光落在孔家的庭院里,花圃中的芍药和四季海棠呈现出一种懒散的美丽,有蜜蜂和蝴蝶在庭院上空嗡嗡地奔忙,在阳光照不到的院墙下面,性喜温湿的凤尾竹和兰糙在阴影里郁郁葱葱地生长,即使是这些閒植墙下的植物,它们也被主人修剪得异常整齐悦目,到过孔家的人都知道,孔家夫妇在梅林路地段是着名的园艺爱好者。
现在孔太太独自坐在庭院里生闷气,那张福建出产的藤椅和它的主人一起发出沉闷的呼吸声。孔太太太概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未施脂粉,眼角周围依稀可见睡眠不足的痕迹。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坐在藤椅上腿部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许多,虽然还有长统丝袜,细心的窥视者还是能发现孔太太的小腿肚子未免粗了一些,在梅林路地段的各种社交场合中,孔太太的小腿肚子是唯一会引起非议的部位。
孔太太独自坐在藤椅上生闷气。她的膝头放着棒针和一堆灰色的毛线。那是准备给儿子令丰织一件背心的。但整个午后孔先生那句话仍然在门廊内外恶毒地迴荡,孔太太织毛线的心情在回味和猜忌中丧失殆尽,她想她跟姓徐的花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她不能平白无故地让孔先生抓下一个话柄,孔太太用棒针的针端一下一下地戳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孔太太突然又联想到孔先生近来的种种异常,他已经多日没有过问庭院里的花糙了,早晨浇水都让女佣干,而且孔太太发现孔先生换下的内裤上有一处可疑的污渍。孔太太坐在藤椅上越想越气,她决心用最常见的办法向孔先生报以颜色,等到决心已定,孔太太就起身往厨房那里走,隔着厨房的窗子对择菜的女佣说,阿春,今天少做点菜,先生晚上不回来。
自鸣钟敲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