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充满了好奇,只有好奇,已经没有多少愤怒了。现在他不再想着抓到那个人以后如何教训他,他只想那个人能早点出现,他出现了,他的一件事情也就做完了。
是第五天的早晨,车棚外面刮着强劲的北风,汉生看见一个穿棉大衣的人向车棚里走来。首先是那件棉大衣引起了汉生的注意,虽然天气变冷了,但是这季节不至于穿棉大衣,更令人警惕的是他还戴了一隻大口罩!来了,你他妈的总算来了。汉生想坏人真的是有坏人的打扮。汉生在三轮车后面呼呼地喘着粗气,他害怕那个人会发现他。那个人来了,那个人一直目不旁视,他径直走到汉生的自行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汉生屏住气按兵不动,他要等到他动手才能出击,否则就抓不到证据。他看见那个人用螺丝刀点着轮胎,好像在挑选最完美的落点,汉生看出来他是在犹豫,为什么不动手了?汉生想你这个混帐傢伙还磨蹭什么?快动手呀,你动手我才能抓你。可是那个人突然嘆了一口气,然后他把螺丝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汉生不知道他为什么半途而废,紧接着他看见那个人做出了更奇怪的举动,他从旁边一辆自行车座垫下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汉生的自行车,汉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那人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摘下了脸上的大口罩,也就在这时汉生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狂叫。
那个人是老邱!
汉生记得老邱像一个贼似的拼命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一直追到铁路桥的路坡那里,老邱终于跑不动了,他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用一种负隅顽抗的眼神盯着汉生,那样的眼神使汉生感到吃惊,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老邱你回来了?汉生懵头懵脑追过去,他在老邱身边坐下时还拧了自己一把,手腕上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梦,这是真的,他守候了五天,抓住的人是老邱。就是老邱。汉生嘿嘿地傻笑,嘴里不停地说,老邱,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老邱摇了摇头,不说话,他好像不愿意和汉生说话。
才一个多月,你就回来了?汉生说,这是怎么回事?老邱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没去。我没去成。老邱又打了个喷嚏,用大衣袖子擦着鼻子说,我根本就没走。
你没走,那你在哪儿?汉生疑惑地看着他,说,你没走?怎么会没走呢?这不可能,那你这些日子在哪儿?
问你呀,你说我这些日子在哪儿?老邱说,你把我的床拆了,你把我的家占了,你让我住哪儿去?
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汉生忍不住地想笑,他说,我以为你走了嘛,我还看见你在墙上给我留的条子呢,让我记得交水费。
那不是留给你的!老邱说,是提醒我自己的条子,我老是忘了收水费,你也算个有文化的人,怎么这样不动脑筋,我要是真走了不会打电话通知你?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的书念到肛门里去了?
我看你的脑子也有问题,汉生说,既然没走,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清楚?为什么像个贼一样躲着我们呢。
老邱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螺丝刀在地上划了一些三角,又划了几个正方形,他说,我看你们着急,你们这么急,我想就成全你们算了,你们是一家人,我反正只有一个人,我就住到我姐姐家去了。我就住在储藏室里呀,老邱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就像住一隻箱子,就像一隻猫,就像一条狗!
储藏室大不大?有没有两平方?有的储藏室可以睡三个人呢。汉生注意到老邱的脸色不好,就换了话题,问,你姐姐家在哪儿?离这儿近吗?
老邱没有回答汉生的这个问题,他说,想想就憋气,我做好人你们也不领情,我回去过几次,有一次差点就把你们的床拆了,想想又忍住了,你们是一家人,我就一个人,就成全你们吧。
我猜就是你,当时就是不敢相信。汉生说,那两台破电视机是你拿走的吧?
我没事做!老邱对汉生瞪着眼睛说,睡那隻箱子睡不着,我就把手电筒挂在头上修电视机,我问你那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没了家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我姐夫那张臭嘴,他说的那些话能噎死你,好像我是为了钱,我为了三百块钱,把家让给别人吗,你摸着良心说,我是为了钱吗?
不是不是为了钱。汉生说,老邱你是个好人,我们都觉得你是个大好人。
你也别给我下蒙汗药,我知道钱是好东西,老邱说,我也为钱,但不是光为了钱。光为了钱把家让给你们,那就不是三百块钱的事了,主要要怪李春生那狗杂种,说得好好的十号出国,结果全是谎话,全泡了汤!
我理解你的心情,好事多磨,老邱你别着急。汉生嘴上安慰着老邱,脑子里却浮现出自行车的两隻遍体鳞伤的轮胎。汉生冷眼看着老邱,突然说,老邱,你什么都好,就是经常犯小孩脾气不好,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你为什么要拿我自行车撒气呢?
老邱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羞惭之色,他仍然瞪着愤怒的眼睛说,我不拿自行车撒气拿什么撒气?你让我把你们的东西扔出去?你让我把你们的床也拆了?我憋气,憋着一肚子气,你倒是告诉我,我该往哪儿撒气?
汉生讪讪地笑,笑了一会儿说,老邱呀,你知道我这一个月补了几次胎,换了几次胎,不算补胎钱,光是买新胎就花了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