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朵用手掌在墓碑上击了三下,这是她和叔叔约定的暗号。她紧张地等着叔叔在下面推开那块墓碑,但是墓碑纹丝不动,红朵又敲了三下,空坟里仍然没有动静。红朵害怕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听见一隻乌鸦从树梢上尖叫着掠过。红朵骂自己,没出息,怕什么。叔叔在下面呢。红朵艰难地移开墓碑,这下她忍不住叫出了声,从空坟里冒出了一股刺鼻的臭味,是粪便和腐烂的稻糙混合在一起的臭味,她看见一隻碗倒扣在稻糙上,是昨天给叔叔送饭的碗,但叔叔不见了。叔叔不在王六斤的坟里。
一个巨大的秘密压碎了红朵的心。那天夜里红朵在村里游荡,她用稚嫩的方式掩盖着内心的恐慌,一隻手按着胸口,向那些聚在一起的乡亲悄悄地靠近,她想听到些什么,人多嘴杂,或许有人知道叔叔是否出事了。但男人们议论的只是河东刚刚结束的战役,说这方死了多少人,那边死了多少人,女人们则扎成一堆叱骂保长家的女人夫荣妻贵仗势压人的嘴脸,他们看见红朵,竟然还拉住她说,红朵,可不准去向她嚼舌头呀!有人发现了红朵的异常,说,这孩子怎么丢了魂似的?是不是你叔叔让他们抓住了?红朵摇头,红朵捂着心口说,我心口疼,你们有治心口疼的药吗?
红朵走到村口,看见远房堂兄在那里耙地,她差点要开口问他,有没有听说叔叔的消息,但她突然想起了叔叔的嘱咐,人都贪财,谁也不能相信,就是那些平日照顾她的亲戚,也不能相信。红朵就扭过身往回走了,她听见堂兄在后面问她,红朵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你叔叔出事啦?红朵就说,出事出事,出什么事?你惦着让别人出事,自己也要出事!堂兄在后面骂她不知好歹,红朵只当没听见。红朵急着往家走,经过保长家门口的时候,红朵壮起胆子伏在窗台上向里面张望了一眼,他看见保长和他的手下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桌上还摆着酒和菜。保长在家里,这让红朵鬆了一口气,她知道要是叔叔被抓住了,保长一定亲手把叔叔押进城去,就不会呆在家里了。红朵不敢在那里多留,她捂着心口在村子里乱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叔叔会不会让他的人救出去了?叔叔也有好多人马,他们也有枪,他们应该知道他躲在坟地里,他们应该来救他的。
红朵终于回到自家的茅屋里,屋里一团黑,红朵正要点油灯时候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锅台那里响起来,别点灯,插上门。红朵一下跳起来,叔叔,你在家!红朵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叔叔你吓死我了,你怎么躲在家里?她看见灶上的大锅被顶起来了,叔叔从炉灶里忽地站起来,说,别哭,别让人听见,我一会儿就转移。红朵拼命压住喉咙,不让自己哭,她跺着脚说,急死我了,张大哥他们怎么还不来救你?你不是说最多躲三天,张大哥他们就打回来吗?叔叔说,你小点声说话,我们的事情你不懂。我吃饱了就转移,把地瓜递给我。记住明天开始到瞎子奶奶家的糙垛里给我送饭,我就躲在糙垛里。红朵说,为什么不留在王六斤的坟地里?那儿最保险呀!糙垛不保险,瞎子奶奶要拿糙做饭的。叔叔说,不怕,瞎子奶奶看不见的。红朵说,不行呀,瞎子奶奶耳朵可灵了,她什么都听得见,她会告诉保长的!叔叔说,那也不怕,我再转移到别的地方,这么大个村子,总有地方躲的,等到我们的人打回来就可以出来了。红朵看着叔叔大口吞咽着地瓜。红朵还是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改变藏身的地方。她说,叔,呆在坟地里害怕?叔叔在黑暗中笑了,说,叔叔死都不怕,还怕坟地吗?叔叔是觉得这么躲没廉耻,人人都说叔叔是一条好汉,怎么能躲在王六斤的坟地里?这么躲着不是滋味,丧德的事。红朵似懂非懂,她说,是保长他们要你的人头,怪不得你,要怪怪保长他们丧德去。叔叔走到窗子那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回头对红朵笑了笑,说,叔叔从来不信鬼魂,可叔叔昨天看见王六斤的鬼魂,王六斤的鬼魂来了,挥着杀猪刀要撵我走,一定要我换个地方藏身呀!红朵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叔叔过来压住她的嘴,说,别出声,叔叔跟你开玩笑的,现在连鬼魂都来欺负叔叔,只有你能帮叔叔了!记住,明天把地瓜塞进糙垛里来,要是瞎子奶奶听见你了,你就说向她借柴糙的。
叔叔不让红朵跟着他。他是弓着腰从沟里一路向瞎子奶奶家摸过去的。狗在这里那里吠叫起来,红朵的心悬着,她伏在窗上听沟里的动静,听见的只有风声和狗吠声,渐渐地讨厌的狗们都安静下来了,红朵舒了一口气,在关窗之前她再次向土沟两侧看了一遍,月亮升起来了,树林和房屋被月光剪出一个粗略的发白的轮廓,沟那边的水田里闪烁着细碎的鱼鳞似的光亮,红朵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影在水田里忽隐忽现,手里拿着一把像刀一样的东西,红朵大惊失色,王六斤!她怀疑自己看见的是王六斤的鬼魂。慌乱中红朵把窗子关上了一半,她不敢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人影还是水田里的稻糙人,红朵揉了揉眼睛,定神再看,那人影却消失了,只有几个去年扎的糙人一动不动地守在夜色中。
红朵不是个胆小的女孩,但这一夜她不敢吹油灯,她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王六斤的鬼魂拿着刀向她走来。红朵不敢睡,可她的眼皮子不争气,熬到三更时分就粘在一起了,粘在一起